即使是维伦史塔德最贫穷的人家,也会在神诞日准备一个用野花和布匹装饰的小神龛。但是神像需要购买,从木制的到黄金的,最便宜也要五枚铜元。
假如贪便宜自己做一个,就会遭到国王卫兵的逮捕。这些教会与国王最忠诚的战士,总能从各处听到一些风声。前段时间不少私贩因此丢了脑袋,引来一片拍手称快。
莫林顿公爵甚至联合第一教区主教一同颁布了一条新的政令,对私自雕刻、售卖神像知情不报的人,罪同售卖,一律绞死。
于是今天,又有许多人被送上了绞刑架。
虔诚的信仰与贵重的祭品应当属于唯一的神,那些面目模糊、造型歪扭的玩意儿应该被丢进地狱的烈火里。
为了这百年一次的伟大庆典,不止莫林顿·费瓦多德公爵家的小姐和公子,凡是还亮着光的屋子,无一例外,都在为明天的祭品,以及将要摆在门前显眼位置的神龛做着最后的准备。
黄金,宝石,绸缎,香木。这些东西经由匠人们的巧思,将会组合出精妙绝伦的作品。
影子们不喜欢光明,白因·维尔德打发它们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自己则在城外游荡。
游行就该有游行的样子,这点礼貌他还是乐于遵守的。
黄金白银已经有人送上,奇淫巧技也不是恶魔的专长。若有所思的白因·维尔德在漫天厚重的阴云下,从贫民的住所与野狗的窝边走过。所经之处,原本的夜色变得更加沉闷和凝滞。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群聚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地融入白因的影子中。树叶和草茎沙沙作响,一只被惊醒的鸭子发出一声鸣叫,转瞬间就被影子卷入。
白因瞥了一眼身后,正准备瓜分那只可怜的鸭子的影子们也不约而同地朝向神父。
神父冲它们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影子们不敢犹豫,立刻放开了到手的猎物。
后来的影子们也对它避而远之,纷纷绕开,连一根羽毛也不敢接近。
幸存的鸭子没有逃走,它趴在地上不断抽搐,和人一样做着无法醒来的噩梦。
这些影子是痛苦与悲伤、愤怒与哀叹,它们融合在一起,化成了可以让活物感同身受的泥淖。
白因·维尔德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所以不打算让影子们将它咽下。
“都准备好了吗?”
直到抵达郊外的墓地,一路上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开口。
他的眼神扫过这片铺满了简陋坟茔的地方。
这里也有影子。确切的说,坟头上、来不及下葬的尸体上……一个、两个、三个……最多的甚至有十来个。这些没有模样的影子重叠挨挤,在白因问话后依然不安地蠕动。
而那些跟随白因新来的、无处可去的影子们,便去寻找动物的尸骸,昆虫的尸骸,去寻找任何一个能够让它们依傍的东西。
静寂的四野里逐渐响起不绝于耳的沙沙声,那是残缺了肢体、骨骼外露的动物们或走或爬。它们腐烂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却非常了解自己的主人在哪里。
只有人类这里还在按需分配:一颗头颅,一条肋骨,一枚牙齿,无一不炙手可热。一些潦草的人形被组装起来,摇摇摆摆地站直了身体。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死尸的数量逐渐增加,这种寂静的拥挤甚至已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但还是有些弱小的影子分不到残羹剩饭,又再次围在白因的脚边。
它们似乎在询问“您今夜打算享用什么”,寄希望于从神父嘴边得到一些残渣。
白因·维尔德不会回应这种无聊的问题,他瘦削但有力的手伸出,像从泥沼里捞起一条落水狗一般抓住了其中一个可怜虫,端详片刻后重重甩了出去。
“难道要我带着你们这些肮脏的礼物赴宴吗。”
有些不耐烦的恶魔抓了抓头发。随着他愠怒的声音,影子和死尸们迅速退让。它们不近不远地围着来回踱步的神父,一动不动。
唯有缓缓经行的晚风读不懂此刻的寂静,它自顾自涤荡开阴云,让明亮的满月光芒得以重新照耀在大地上。
尸骸们被照亮了,草木和山丘也被照亮了,唯独白因·维尔德的脚下没有温柔恬静的月光。他仍然站在一片巨大的黑影上,这片漆黑湖泊般的黑影包围了整个第一教区,甚至漫过了附近几个矮丘,一直延伸到十几公里外、第二教区的克莱顿森林附近。
这才是白因·维尔德真正的影子。影子们的队伍和它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难道今夜真的要空手前往?白因·维尔德的影子因为烦躁而涌动,无声无息地再度扩散开。森林中的野兽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竞相奔逃。
他现在非常饥饿,但是在没有合适的“礼物”时,不分对象粗鲁地饱餐一顿可算不上一件高雅的事,他可不是那些生来只有一张嘴的低级恶魔。
他捏着胸前银链上的教会标志,打算酝酿一些让影子们都感到恶心的祈祷:关于爱,关于赞扬,关于褒奖还有崇敬。
这些词汇在白因牙齿间打转,说出它们却让他感到无比好笑。
这是在太滑稽了,他宁愿去当一只没有理智的恶魔。
或许白因·维尔德这种遵从本心的厌恶也是一种虔诚的表现,片刻之后,第一教区的银色大钟在黑夜里划出了一道微小弧度。
与此同时,这片巨大的黑影之湖里慢慢生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隆起。
起初只是微弱地蠕动,为了脱离出生的温床,它开始努力地扭动,像一颗种子,从低矮的根茎上脱落。
甫一落地,饥饿和寒冷便捕获了它。这一团东西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黑洞似的嘴巴。
它费力地用身体边上的几个小爪子摸索着,很快就感觉到了同类的存在。
它大胆地朝着白因·维尔德的移动,但马上就被白因发现,然后遭到了和刚才那条影子一样粗暴的对待。
所有影子和尸骸都看见这只奇怪的小东西打着转横着飞出去,直到扎进一具尸体的肋骨间。
被撞得七零八落的尸骸波及了身边几个无辜的围观者,于是新的一轮争抢又开始了。
这阵躁动让白因·维尔德猝然回头。
神父注视的方向,尸骸和影子们立刻退让,连撒了一地的骨头碎肉也在慌不择路地逃命。
只有掉在地上的那团小东西四仰八叉,毫不清楚危险即将到来。
这并不是一条不知好歹的影子,而是一只刚出生的小恶魔。
随着白因的靠近,这只连模样都没有的小恶魔更加用力地扑腾起来。
它一个囫囵翻身,爪子飞快地摆动,又朝白因爬来。
这一次,白因踩住了不停乱动的小恶魔。他收了点力道,面无表情地俯视这只漆黑丑陋的小家伙。
小恶魔不知道害怕,它不停地使劲,努力想要爬上白因的腿。小小的爪子努力够着,抓到神父的鞋子和裤脚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