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赫尔维达，别这么害怕。”奎因斯特柔声细语，像在哄一只犯了错的宠物。

比起赫尔维达这样的老古板，奎因斯特可太会使用人类的皮囊了。他温柔亲切的笑容极具欺骗性，更何况他比一般的恶魔有着更可怕的吸引力。

“没……没害怕。我这是尊敬您。”三头蛇说。

“抬起头，注视我。”奎因斯特似笑非笑，“你知道在我面前，害怕也没有用。”

三头蛇唯唯诺诺，最终还是选择顺从。

恶魔之王的眼睛在黑夜里几乎变为深红。赫尔维达心想，看他这幅好欺负的样子，难道这就是尤撒斯也喜欢变成人类模样的原因？

“我认为死者巡游是个麻烦的差事，虽然这是所有恶魔都推荐的方法。”奎因斯特答非所问，“我在想下次要不要带上你一起来。”

小恶魔可听不得这话。

阿卡德林跳出黑影，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举荐自己。

还没等阿卡德林想好说辞，他感到脚下的影子流动了起来。

是父亲的影子。

即便非常细微，但阿卡德林可以区分出奎因斯特和其他恶魔影子的不同。

他瞧着影子的流向，它漫过村民的脚下，流过巨大的三头蛇，不断地往奎因斯特身边而去。

阿卡德林在影子的长流中跳了跳，踩水似地发出啪啪的轻响。

“赫尔维达，别在意你的脑袋。反正九个和三个，三个和一个，一个和一个都没有，都差不多。”奎因斯特笑意更深，他缓步上前，温柔地抚摸着赫尔维达的头颅，“你的死会告诉尤撒斯，他还得继续呆在他那荒芜可笑的地狱里。”

赫尔维达的影子已经被奎因斯特完全吞没。这头恶魔可能到死也没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踩进了奎因斯特的陷阱里。他和倒霉的人类教士艾斯汀一样，稀里糊涂死在了恶魔的手中。

恶魔的残骸在奎因斯特冰冷的嗤笑声里溶解，消失殆尽。

米斯耶尔的村民们则因为失去了赫尔维达的控制陷入了昏睡，齐刷刷倒在地上。

不过奎因斯特已经贴心地为他们熄灭了手中的火把，顶多就是睡个腰酸背疼。

米斯耶尔的夜晚归于平静，但恶魔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阿卡德林哒哒哒跳到奎因斯特脚边不远处，虚心求学。

但恶魔之王耷拉着眼皮，干完活就地躺下开始睡觉。

“父亲，您可以躺在我身上睡。”

“父亲，您要喝水吗？我还可以帮您修补衣服。”

小恶魔的五六个爪子没闲着，他抓着叶子，抓着树枝，还抓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针线。

这回轮到可轮到奎因斯特烦恼了。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问阿卡德林：“你刚才在做什么。”

“啊？在模仿您。”阿卡德林又比划了两下，相当笨拙。

“你在我的影子里干什么。”

阿卡德林跳了跳：“您的影子很舒服，我很喜欢父亲的影子。我没有和上次一样不礼貌，我把自己的影子都收好了。”

奎因斯特翻了个身，他倒是很不在意地上脏不脏：“你在我的影子里，干什么。”

他盯着阿卡德林，就像盯着一只让他厌恶的虫豸。他并没有询问，而是在命令。

阿卡德林被吓坏了。他离开奎因斯特的影子所在的区域，垂下爪子，再度把自己团了起来。

可他依然睁着金色的眼睛，小心地看着奎因斯特。

说老实话，他隐约听过奎因斯特的名字。从人类影子模糊的记忆里，那是个可怕的而让人厌恶的名字。

但他才不管这么多，人类的喜好和小恶魔有什么关系。

可要说不害怕，其实还是害怕的。毕竟随时都会被父亲吃掉，就像那头臭烘烘的蛇。

但是，没有父亲就没有他，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会抚摸他，会给他食物，还会奖励他东西。

无论是生活在边缘的白因·维尔德，还是独来独往的奎因斯特，在阿卡德林眼里，都是一样的，是他的父亲。

他也逐渐接受了自己不被喜欢的事实，因为他并不是什么美丽善良的人类男性，而是一只丑陋又弱小的恶魔。

可那不重要。他会慢慢长大，他会变成父亲喜欢的小恶魔。

阿卡德林闭上眼，打算就这样在奎因斯特身边休息到天亮。他不打算离开米斯耶尔了，就算只能呆在父亲的领地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半睡半醒间，阿卡德林忽然听见奎因斯特在喊他。他立刻睁开眼，问到：“有什么需要吗，父亲？”

奎因斯特换了个躺着的姿势，恶魔之王四仰八叉，丝毫没有刚才的可怕样子。

“你为什么要变成人类的模样。”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因为我喜欢父亲，我想和您一样。”

“可你和我不一样。”

这就更简单啦：“这样您能一眼看就到我，就会记住我，随时随地都能想起我。”

过了好半天，奎因斯特提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小恶魔沉思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我只想和您一起生活。虽然现在需要靠父亲才能填饱肚子，但是以后我会自己觅食。”

那之后，奎因斯特似乎是睡着了。吃饱就睡是一件幸福的事，阿卡德林深有同感。

他很识趣地来到附近一棵树的树梢上，那儿有个树洞，他藏在那里，一直休息到第二天的清晨。

第二天醒来，米斯耶尔可乱了套。所有人都躺在广场上，而除了白因，所有人都失去了昨天一整天的记忆。

白因不敢说话，也只能装模作样。但他的家已经被搅和地乱七八糟一片狼藉，白因神父不免叹了口气。

但是他很快又开心了起来。

因为在他的口袋里，静静躺着那把依旧锃亮的辉光匕首。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很多天，都有人看到白因神父又开始四处敲敲打打。

“完蛋了，白因神父的脑袋真的坏掉了。”

“可别说了，怪可怜的。”

好多人在唏嘘，而白因自得其乐。

他已经做了个愉快的决定，他想和阿卡德林一起生活。但是不知道那个有些害羞的小家伙躲在哪里，他得好好找一找才行。

空闲的时间里，白因除了修修补补自己的房间，他开始和安提尔学着钓鱼和做陷阱，慢慢地能靠自己得到一些食物。

提赛特夫人甚至问白因，要不要学一学怎么和伯尼一起打猎。

这对我还是太难了一些，但明年我会努力。

提赛特夫人又问，你是不是开窍了。

白因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开窍可能还是没开窍，但是有个盼头也算好事。

白因一边敲敲打打，一边想着那袋钱能拿来准备什么，不知道阿卡德林喜欢什么。

这日子好像，确实有趣了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