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里,米斯耶尔的居民对于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妖精的恶作剧,有人说是中了女巫的诅咒,当然也有人说是恶魔手下留情。
而当奥萨雷乡长返回他熟悉的米斯耶尔并询问是否有一位叫做艾斯汀的教士来到时,终于有人有了些微的模糊记忆。
他的马车和坐骑还在村口,本人却永远消失在了那个夜晚。
奥萨雷摸摸自己的络腮胡,决定请白因向教会转达这个让人悲伤的消息。
“……艾斯汀教士为保护米斯耶尔而牺牲,我们会感谢他的付出,并祝福他在神的身边安眠。”
白因选了个好天气,让逗留在米斯耶尔的信鸽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老教堂里来祈祷的人多了一些,但因为修缮好的道路以及随之而来、重新恢复的货物流通,米斯耶尔的居民无心在此逗留,又和以前一样,恢复了平静又忙碌的生活。
藏在五条街道之外、雪山身侧、被树木与灌木围绕的老教堂,依然只有那几个熟悉的身影进进出出。
今天,白因和小约顿坐在山坡上,一边吃着栗子一边闲聊。
“……所以,现在教会知道咱们这儿也有教堂和神父,他们会给您发薪水吗?”
白因正在和一颗栗子战斗。这颗栗子很饱满,但有些难剥。
“我倒是希望能有薪水……啊,打开了。”
可惜这是个坏栗子,白因失望地丢掉了它。
他不是在册的神父,也没有出众的功绩,教会在回信里提了一嘴老神父,并诚挚希望白因早日成为正式成员。
回信里附赠了一枚小小的银星奖章,算是教会赠予的奖励。
经过这件事,小约顿坚定了参加圣骑士团选拔的念头。
“不仅能保护大家,还能出人头地,让我的父母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他身边放着一本识字课本,之前他就经常隔三差五来教堂跟着白因习字。
小约顿挥舞小拳头,摆出架子。
“明年我就不放牛啦,我要跟着猎人们锻炼,三年后我就成年了,可以去参加选拔。”他搓搓鼻子,幻想着未来的日子,“乡长说,今年圣骑士团放低了门槛。他们需要更多人来对抗恶魔。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恶魔。”
白因拍拍小约顿的肩膀,他虽然为这个孩子高兴,心里也有着深深的担忧。
于是他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有些老神父留下的书可以借给你。里面有些基础知识,也许会有帮助。”
“可我还不是教会的成员,我可以看吗?”
“当然。你将会是。”白因拿过小约顿的一个栗子,“我们的秘密。”
小约顿咯咯笑起来。白因也笑,他看着小约顿盛着笑意的明亮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阿卡德林了。
此刻他已经回到他神秘的族人们身边,还是依旧在雪山与森林里独自生活呢。
有时候,白因也会在窗台或者桌子上摆上一杯牛奶或者一块面包。可是只有好事的麻雀们大快朵颐,白因不免为此失望。
只有他知道那晚的发生了什么。
在自己睡着后,阿卡德林与那只巨大的恶魔发生过可怕的战斗。
而当他醒来时,不仅自己身上的伤口恢复如初,米斯耶尔的村民们更是一个都没少。
阿卡德林保护了米斯耶尔所有的人类。
白因和小约顿一直聊到下午。日影渐斜,晚风转凉,小约顿打算回去了:“今晚天气不好,最好呆在家,这可是我放牛得到的经验。
“听从您的安排,小骑士。”
他们笑着挥别,白因带着没吃完的栗子回到了老教堂。
晚餐后,原本平静的天气果然变得糟糕起来。冷风呼呼直吹,即便关上窗户,呼啸声仍旧长驱直入。
好在老教堂虽然吱呀作响,却依旧挺立在寒风中。
米斯耶尔的植物们也早就习惯了变化无常的风雨,只要根茎还抓着大地,无论受到什么摧残,都能恢复生机。
如果是平时,白因已经收拾好自己打算入睡。
但是今天他总有些担心。
也许是他对夜晚的恐惧,也许是对自己无法解释的嗜睡产生的隐忧。
白因相比别人缺少一些东西,所以他也明白,得早些下定决心,才能在摔倒前多迈出几步。
而在漆黑漆黑的山野里,阿卡德林正呆在一颗矮树的树梢上。
他抱着枝子,在风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最开始,因为他饿怕了,所以常常一动不动,节约体力。
但是没多久,他发现周围静悄悄的。没有麻雀,没有松鼠,甚至连蚂蚁都没有。
好寂寞啊。
阿卡德林来到热闹的地方,很快发现动物们因为害怕他而逃走。
于是他模仿动物的模样,试图交几个动物朋友。
这回动物不怕他了,可猎犬把他吓坏啦。
于是他又躲在树洞里,期待着可能的召唤。
今晚是个狂风大作的日子,对小恶魔恶言倒是没什么,但是有一只松鼠在他的洞口探头探脑。
松鼠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又因为糟糕的天气而不愿离开。
小恶魔想了想,友好地给它让了个位置。
于是今晚他只能在树梢上呆着了。
寒冷也不算什么,只要不饥饿,他什么都不怕。
但是寒风太凶猛了,它们上下左右使劲,要把这只冒失的小东西从树枝上揪下来。
风里开始飘起毛毛细雨,阿卡德林闭着眼,不让雨水落到眼睛里。
其实他也想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白天的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呢?马上就要入睡了吧。
晚上的父亲会出现吗?如果被问到是否有些成长,和动物们打成一片应该算吧。
真希望今晚能被父亲召唤。
真希望再见到父亲。
阿卡德林缩在枝头上,悄悄祈祷。
忽然,一如他初生的那个夜晚,他隐约感到了白因的气息。
寒风呼啸的黑夜里,呼喊声虽然模糊,也足以被小恶魔听见。
他瞧见一点模糊的光亮在森林的另一端出现。
起初他有些犹豫,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决定朝那个方向而去。
雨点开始变大,阿卡德林也在担忧。
人类很脆弱,一点点风吹雨打都会生病。
想到这里,他比雨水和风跑得更快。越过小溪、石块和树根。森林里的动物们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只感到眼前一阵又快又轻微的风倏然而过。
灯火与人声愈发清晰可辨,他就要到了。
最终,阿卡德林停在一棵有着宽阔叶片的矮树下。
不远的前方,白因正提着一盏新的提灯。他四处寻找着,用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声音喊着阿卡德林的名字。
这里是白因第一次见到阿卡德林的地方,他虽然无法确定阿卡德林是否还在这儿,但还是打算来碰碰运气。
希望那只小家伙不会和上次一把自己折腾得又脏又湿。
黑色的树木们伫立在黑夜里,旁观着人类的一举一动。阿卡德林正躲在它们脚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势渐起,白因不得不打消了继续找寻的念头。虽然他带上了涂了蜡油的斗篷,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有些失落。但也感到开心。
回去吧。阿卡德林或许也回去了。
白因正要迈开脚步,忽然感觉雨一下变小了不少。他疑惑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头顶铺起了一层用树叶和枝条组成的小小屋顶。
他疑惑的神情转而变得了然。白因提着灯四处转了转,那片屋顶也随着他一起移动。
这不由让他微笑起来。
终于,他在不远处的阔叶矮树下,发现了正把自己往树后藏的阿卡德林。
这还是白因第一次好好观察阿卡德林。
他不得承认,之前把阿卡德林当成一只老鼠实在是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