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扁扁圆圆，不过成年人手掌大小，金色玻璃球似的眼睛有些畏惧地眨巴。

他轮廓边缘那些爪子，有些滑进了树根与泥土的缝隙，藏不进去的则紧张地做出了后退的架势。

尾巴拉长，尽头就是白因头顶那片小小的屋顶。

他很有趣，看久了还挺可爱。

“晚上好。”白因蹲下来朝阿卡德林打招呼。

“晚上好，神父。”阿卡德林有些紧张，但依然礼貌地回答。

他故意把声音放低，好让白因看不清他的丑陋的嘴和牙齿。

“我们之前见过面了，所以不用这么紧张。”白因鼓励他，“而且我……对，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取出辉光匕首递到阿卡德林面前，这次匕首外套了一个合适的浅棕色牛皮刀鞘。

“刚好有商人来到米斯耶尔，它的大小很合适，这样就不会割伤手指了。是用你的钱买的，希望你别介意。我……有钱了会还给你。”

白因瞧见阿卡德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其中的四个爪子伸长，像藤蔓一样将匕首卷起看了又看，最后抱着它问：“我不需要钱。它很好看，您还愿意把它奖励给我吗？”

这可不是奖励，白因忍俊不禁：“它本来就属于你。你保护了我们，你是一位小勇士。”

阿卡德林摇摇头：“我不是勇士。我也没有保护其他人，我只保护了您。而且我敢说您依然会害怕我，但我保证，如果没有您的允许，我会呆在森林里。”

“为什么？”

“……我……”阿卡德林垂下头，他紧紧抱着辉光匕首，似乎下一刻就要失去它似的。

一只温暖手在这时抚摸上阿卡德林的头顶，它的主人虽然不明白阿卡德林在害怕什么，但是此时他选择安慰和信任。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你也有。”白因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白因一边抹去阿卡德林皮毛上的雨水和污渍，一边问他：“你的家人在这里吗？”

阿卡德林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快回家吧，你的父母会担心你。饿了就来教堂，吃的东西都在老地方，我随时都欢迎你。”

父亲要回去了。

阿卡德林听见面前的动静，在白因要抽回手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力道很轻，白因重新蹲下来，安抚性地捏了捏。

“怎么了，阿卡德林？”

“神父，我……我可以和您一起回去吗？”

这让白因有些意外，阿卡德林抢在白因开口前继续说：“我称呼您为神父，您是我的神父……我……我没有家人，我只有您。”

他鼓足勇气，不再遮掩自己丑陋的牙齿和嘴巴：“我不是小精灵，不是吸血鬼……我是恶魔，但我不吃人。”

说完他又有些伤心，更多的是丧气：“我只是……喜欢和您呆在一起。当然您拒绝我也没关系……”

──不想被拒绝。

“……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

──一个人生活太孤独了。

“白天和晚上，只要您需要我的话，我会来帮忙……”

──父亲不需要我，我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下级恶魔。

阿卡德林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淹没在茫茫的雨声中。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影子，也有很多有着温暖甜美气息的人类。

就像雨滴，淅淅沥沥，平等滴落在万物之上。只要阿卡德林喜欢，他可以随意挑选他们其中的一个。

但是，阿卡德林更喜欢和父亲一起呆在雨里，更喜欢在他的那道影子里熟睡。

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拒绝和恐惧的准备，即便他的尾巴依旧固执地抓着那片小小的、只够遮蔽白因一人的屋顶。??

白因瞧着被烛光照亮的小恶魔，黑色的眼睛里有着与奎因斯特的冷漠迥然相异的、属于人类的担忧与怜悯。

他并不对阿卡德林的请求感到意外又或抗拒，相反，在他们短暂的相处里，阿卡德林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友好与温顺。

他太像人类了。白因敢肯定，这不是小恶魔的伪装。

因为辉光匕首会拒绝邪恶的靠近，可阿卡德林正抱着匕首，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时间久到阿卡德林有些害怕，他怀疑面前的父亲是不是马上要变成另外的模样。他小心地抬头：还好，还是人类模样的父亲。

白因恰好对上阿卡德林试探的视线，他试探着着：“……我想知道你刚才说……‘神父’是指……父亲？”

说到“父亲”时，白因自己都有些尴尬。毕竟他从未有过恋人，甚至连恋爱都没有。

可现在，一只恶魔幼崽笃定自己就是他的父亲

小恶魔点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称呼我？你……没认错吗？”

阿卡德林使劲摇头否认，但“因为”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如果贸然开口，或许会引来奎因斯特的怒火。那位阴晴不定的恶魔之王，也许正从影子里窃笑着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好在白因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补充：“我是神父，我没法收留你。”

这是毫无意外的结果。

“但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不会以其他人为食，不主动伤害人类，不和你邪恶的同类在一起，我可以用父亲的身份接受你，帮助你。”

他抛出一枝橄榄枝，在小恶魔惊喜的注视里，坦白自己的想法：“你……和我理解的恶魔不太一样。我想或许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虽然这个想法很出格，也许光是这么想都足以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即使只是嘴上说说，白因仍感到脖子一凉。

“我不希望你成为和赫尔维达一样贪婪邪恶的家伙，你可以变得比他更好。”

向善者须有一途。老神父经常这么说。

不给希望向善的人一条路，可比被吊死严重多了。

可阿卡德林听得一愣一愣。他又是高兴，又是迷茫。

赫尔维达是邪恶的恶魔？那么夜晚的父亲呢？

赫尔维达散发着邪恶的气味，父亲不会。如果“臭味”就是邪恶，是敌人，赫尔维达不也很讨厌我的气味吗？

我对父亲而言是不是也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呢……

可他愿意给我名字，并且没有吃掉我。

阿卡德林摇摆不定，他犹豫而疑惑地抬起头，重新对上白因的目光。

那双迥异于奎因斯特的黑色眼睛此刻正温和坦诚地注视着小恶魔。

“你有很多的疑问，还有些紧张，对吗？”

白因主动向着阿卡德林伸出手：“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信任带来的温暖味道在雨夜里悄悄弥漫开，像一丛柔软的毛皮，将小恶魔环抱。

温暖手掌近在咫尺，阿卡德林犹豫着，慢慢伸出一只爪子。

我会努力变成父亲喜欢的恶魔。??

不难闻，也不丑陋。

小恶魔的爪尖搭上人类的手指。

他并不知道，面对自己本就灰暗的人生，白因一直抱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态度。但是，他是老教堂的神父生活里的一簇火光。

至少，白因希望能让这簇还未完全燃起的火焰，以温暖平和的方式燃烧。就像老神父一直以来为他所做的那样。

“我敢保证您不会被吊死，谁都别想伤害您。”

阿卡德林想了半天，又补充一句：“我……我也想和您一样，能变成一个人类。”

这可是小恶魔的最高理想。

这样的豪言壮语在白因耳中更像是一个孩子懵懂的好奇，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和摘一个苹果一样容易。

白因又摸了摸阿卡德林，然后小心地将阿卡德林托在手心里。

非常轻，就和他所想象的一样。触感和一片动物的皮毛一样，冰凉而柔软。

“以神的名义，我会尽力。”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某天这只小恶魔闯下滔天大祸，他也将不得不做出选择。

而这件事，恰好是他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