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投下绸缎似的朦胧光晕。洁白,柔和,也如绸缎般冰冷。
是月光。月光正透过水面,落在阿卡德林的身上。
它沉默地照亮这片黯淡的湖水,并逐渐离阿卡德林而去。
我会落到什么地方呢?这不是父亲的影子,这是哪里?
阿卡德林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只有模糊的念头。他太累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即便下方是无底深渊。
月光逐渐熄灭,阿卡德林抱紧了自己。
黑暗变得浓稠,如同湖底丛生的蔓草,将坠落的小恶魔紧紧缠绕。
湿润的触感让阿卡德林很不舒服,他张嘴想要咬断这些恼人的水草,爪子也扑腾着,使劲蹬着这些不识好歹的植物。
终于,他找到了其中最无礼的一根。
就是你打扰我睡觉!
小恶魔张嘴,一口咬在了这根巨大的水草根茎上。他所有的爪子都抓挠着,牙齿狠狠穿透水草根茎黏糊潮湿的表面,带着要把它咬断的力气。
或许是被咬住了要害,其他缠绕着阿卡德林的水草停止了恼人的纠缠,从他身上落了下去。
阿卡德林又扑腾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根水草的味道很不错,而他现在又累了,于是阿卡德林一边咬着水草,一边陷入了满足的睡眠中。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多久,等小恶魔再次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一点摇曳朦胧的昏黄烛光。
他正被柔软的毯子包裹着,毯子上有着熟悉且令他安心的气味。
阿卡德林又定了定视线,发现自己回到了白因·维尔德神父的小屋。那点烛光正在屋子里唯一的桌子上柔和跳动。
烛光边,白因正支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则一圈圈往上缠绕着什么。
阿卡德林慢慢爬出他的安心小窝,用略带睡意的声音呼唤到:“晚上好,父亲。”
白因立刻朝阿卡德林看来,欣喜神色溢于言表。他发出一声惊喜的叹息,随即抚平衣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他双手捧起小恶魔,摸了又摸。
“你睡了两天,我很担心你。还饿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阿卡德林这才摆动爪子,检查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现在很好:不仅影子恢复到平时的水平,肚子也不饿了。
好像和德兰李希神父的相遇,甚至那场和恶魔的战斗只是一个梦。
一定是父亲在那之后帮助了我。
阿卡德林想到奎因斯特,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
月光,湖水,无声寂静的黑暗。
那无疑是奎因斯特。他第一次去到奎因斯特的影子之中时,他在那儿曾经见到过一面巨大的、波光粼粼的湖泊。现在想来,那正是再现了月亮的辉光吧。
他多次确认奎因斯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酷,只是他的做法时常不那么让人类接受而已。
当然,恶魔也不一定能接受就是了。
“我很好。”小恶魔蹭蹭白因的脸颊,影子则抓着床上的衣服。他跳到地上,一瞬间变回了白发金眼的人类模样。
白因又摸摸他的手臂和肩膀,在得到阿卡德林的再次确认以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清早出门的时候,发现你躺在地上。我吓坏了,我……哎……”
白因想起两天前的清晨,他正因为自己没能抵挡睡意而自责,却在开门时看见趴在墙角的阿卡德林。
阿卡德林对白因的呼唤和摇晃没有反应,白因不敢耽误,立刻回身关门,取来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指。
小恶魔依旧闭着眼,偶尔探出小小的舌尖舔舐一下滴到嘴边的血液。
哪怕赫尔维达也没能伤害到阿卡德林,佩普家的恶魔究竟有多可怕?
白因不敢再犹豫,他咬咬牙,在手臂上划开一条口子,然后抱着阿卡德林,托起他的头凑到手臂边。
兴许这样的姿势让小恶魔非常难受,阿卡德林开始挣扎,皮毛沾染上血液,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
还挺有力气,这是好事。
白因放心了不少。可他还是不敢松手,他得让阿卡德林进食。
小恶魔一阵踢蹬抓挠,最后终于如愿咬住了白因的手臂。
这一下可真疼。白因直冒冷汗,可他感到小恶魔正在慢慢安静下来,皮毛重新变得服帖柔软。
只要能吃下东西,什么病都会好起来。
他咬牙忍耐,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真的算不了什么。
之前的日子里,这样的疼痛只能算的上家常便饭里最小的一碟。
和老神父一起生活以后,这些疼痛与麻木似乎都已像一场长久的噩梦,他已经从中醒来很久。
但有时,白因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恍惚。
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包括他在米斯耶尔拥有的生活,是否是那场噩梦为他准备的小玩笑呢。
至少,当老神父去世的时候,除了悲痛,白因更多的是恐惧。这恐惧如影随形,白因甚至想着,要是某个寒冬能够将自己带走就好了。
可是安提尔一家,佩普小姐,还有奥萨雷乡长和其他友好的村民们,依旧帮助他度过了最难熬的冬天。
即便白因·维尔德是整个米斯耶尔最窝囊的闲人,一个打着神父名头却毫无所长的人,一个贫穷落魄连家人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他也知道就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是一件无比罪恶的事情,他会辜负所有以善意对待他朋友们。
正在他最无助犹豫的时候,阿卡德林出现了。
阿卡德林不嫌弃他,阿卡德林不在意他的过去,阿卡德林对他非常信任和依赖。
他想,自己终于可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做一件连老神父、甚至整个维伦史塔德都没人做过的事情。
他会为此竭尽所能,就像老神父为他做的一样。
他努力想要克服自己没有任何理由的昏睡,即便失败了,可他仍然及时地在门口发现了阿卡德林。
说实话,能够帮助到阿卡德林,白因甚至有点骄傲。
只是一点点咬伤和失血,和阿卡德林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没事了父亲,我睡了好长的一觉,现在的我又和之前一样好了。”
阿卡德林眉眼弯弯,握着白因的手,让他在自己脸上捏了捏。
白因当然舍不得,他摸了摸阿卡德林的脸颊,然后捏了捏他的耳垂,
阿卡德林被他逗得笑出声,接着迫不及待地对他说起在那个晚上经历的事情。
该省略都都做了省略,该模糊的也都做了模糊,为了让故事足够可信,阿卡德林做了一些善意的虚构。
于是事情和白因所想的一样,奥萨雷乡长在晚上造访,阿卡德林代替白因出发。但因为阿卡德林缺少和同类以及食梦虫的战斗经验,所以虽然对那只恶魔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自己也遭受了不小的伤。
所幸他抓住机会逃回了老教堂,并被白因发现。
“父亲,说起来您可能不信,我在食梦虫制造的梦境里误打误撞,见到一位名叫德兰李希的神父。”
听到这话,白因张了张嘴,显然非常吃惊。
“他长什么样?”
“棕色的中短发,碧绿的眼睛,看起来是个很严厉刻板的神父,但其实是一个温和细心的人。他问我的来历,我如实告诉了他,并且为了证实我不是一个邪恶的恶魔,我还提到了您的名字。”
白因当然不会忘记德兰李希老神父的模样,他甚至很早就见过德兰李希。阿卡德林所说的样子和德兰李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听到德兰李希的消息。
“真的是老神父……他听说你认识我以后是什么反应?”
阿卡德林撇过头,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他说很关心你,还希望我能再来看他,他想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并其……”
白因追问的目光在阿卡德林脸上逗留。
“他说他的绶带还在你这儿,他想看看那条绶带。”
阿卡德林金色的眼睛坦诚地注视着白因。
立刻,他嗅到了让他不舒服的气味。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