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两只恶魔启程前,德兰李希仍旧有需要弄清的事情,比如未来的帕特莱昂会如何,奎因斯特选中这个可怜人的原因,以及他们离开后对德兰李希自己的影响。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如果老人身体足够强壮,他会很快康复,否则,小小的着凉也能要他的命。寄生在他影子里的恶魔和食梦虫并没有消失,但因为今晚的骚动,它们都会受到相当的削弱。
第二个问题奎因斯特回答地非常潦草——
“他是城里来的面包匠,除了他和小孙女,其他家人都死于瘟疫。为了躲避瘟疫,也为了逃离那个伤心地,他带着幸存的孙女来到了米斯耶尔。这件事你应该有印象,第一教区的瘟疫喂饱了不少恶魔。”
奎因斯特摸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我决定发发善心,让他享受这里的生活。比如说,将他朝思暮想的夫人还给他。”
阿卡德林有些疑惑:“为什么佩普奶奶的模样看起来和佩普小姐一点也不像。”
“恶魔也有自己的喜好。一开始我可是原模原样‘还’给他,至于后来那只恶魔怎么想又做了什么……人类不是讲究不要多管闲事吗,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个道理。不过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选择帕特莱昂是因为他的影子里有食梦虫。”
这个回答出乎德兰李希的意料。
阿卡德林捕捉到中年神父的神色变化:“德兰李希神父,您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确实不知道你父亲会和那些恶心的虫子有交集。”
被点到名字的恶魔无所谓地耸肩。
“最后一个问题,你会忘记今晚与我们有关的一切。”奎因斯特的影子们组成藤蔓,编织出一道前往未来的黑暗入口。
“等到阿卡德林下次再来的时候,你会记起今夜的所有。”奎因斯特回过头,朝着那总是习惯皱着眉毛的神父投去视线,“如果你想留下一些记号也不是不行,但它们不会让应该死去的人侥幸逃生,也不会让应该活着的人暴毙当场。”
德兰李希同样注视着奎因斯特:“这个时间的你会记得自己来过吗?”
“他不会从你身上看到任何与未来有关的信息,我会把一切处理干净。”
德兰李希又看向阿卡德林:“下一次来,请告诉我白因·维尔德的近况吧。”
小恶魔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父亲的脚步,消失在黑暗的入口里。
而就在德兰李希眨眼间,入口已经像从未出现过似的,从他面前被擦掉了。
德兰李希有些疑惑地注视着面前,好像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今晚并没有奎因斯特的玩笑,食梦虫也没有任何爆发的迹象。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已经全然被从德兰李希记忆中抹去。
今晚原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随后,德兰李希想起自己是来给白天忘记浇水的果树浇水,于是他提着水壶,朝着门后去了。
另一边,阿卡德林在黑暗中安静地跟着奎因斯特,这反而让奎因斯特有些不习惯。
下一刻,奎因斯特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一阵恶寒。
他在开什么地狱玩笑吗?现在很清净,没有无聊的提问和聒噪的赞美,谁都不该打破现在的气氛。
于是他开始回味和德兰李希的对话,并对自己恶劣的行为沾沾自喜。
他最喜欢看到德兰李希在他面前表现出退让和沉默。
他是在回味食物的味道,这可是他靠自己得来的。
自责,愧疚,忧虑……不管哪种,都充满了因为背叛信仰带来罪恶感。
德兰李希判断白因·维尔德是真正的、隐藏于人类间的、不会被魔法、神圣器物、咒语等等任何一样东西所辨别出的恶魔。
他判断无比正确,但这不偏不倚的正确才会让他痛苦,因为他的感性无疑将白因当做人类来对待。
奎因斯特又开始回味他从人类世界搜集到的、有关于德兰李希的事迹:修订教典,复原格兰莫顿时期遗失的古老魔法,更进一步地将魔法从贵族和家族的垄断中解放……出除此之外,他还抵达了妖精们的古老故乡极星森林,途中的见闻则整理成教会成员必修、甚至每个维伦史塔德人都熟知的《魔物与草药守则》
他高洁,正直,廉洁,无私。他的智慧与才华是珍贵的宝藏。
可白因·维尔德做了什么呢?他对德兰李希的敬爱带来了罪恶的回报──
奎因斯特至今都记得,那天夜晚他阅读白因记忆时,是如何诧异和欣喜──
德兰李希是为了白因,才过早透支了生命。在生命最后,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在了绶带上:他贯彻了自己的誓言,守护人类社会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只可惜后续藏于黑暗中,他无法再撬动白因的扇记忆之门分毫。
不过没有关系。他已将行将就木之人所遗留的遗憾与痛苦全部品尝。作为这甘美果实的回报,奎因斯特会在白因·维尔德决定离开米斯耶尔前绝不插手世俗,并保证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不会对白因·维尔德有任何方面的干涉。
正当奎因斯特沉浸于回忆时,他感到了奇怪的瘙痒。
他回过头,瞧见身后多出了一团边缘蠕动的黑色毛球。
毛球中央是小恶魔金色的眼睛。但他的眼睛和这突然大了几倍的身体并不相称,仿佛勉强镶嵌其中的金色沙粒。
“你在做什么。”奎因斯特嫌恶地撇下嘴角。
小恶魔赶忙辩解:“我喊了您好几声,您没听见。”
他知道奎因斯特不相信,于是他让自己的影子从那一团毛球里冒出头来,显眼地冲奎因斯特招招手:“您的影子突然把我包围了。它们很温和,似乎想拥抱我。可它们越缠绕越多,我才向您求救。”
正说着,又有一簇影子亲昵地缠绕上阿卡德林,小恶魔小心地将它从自己眼前拨开。
察觉到奎因斯特的注视,那些影子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从小恶魔身上离开了。
阿卡德林有礼貌地朝它们挥挥爪子:“父亲,您的影子真神奇,它们并不和您拥有同样的意志。”
奎因斯特没回答。
阿卡德林小跑着跟上:“它们有时候是灵活的武器,有时候又和绒毛一样柔软。我和您学习了人类的战斗方法,我什么时候可以学习恶魔的方法?要是能像您一……一点就行,我就不会那么笨拙……”
奎因斯特还是不说话。
阿卡德林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奎因斯特,然后意识到自己连维持人类模样的影子都不够了。
更要命的是,从刚才紧绷的状态中恢复后,他感到无比的疲惫和饥饿。
回去的路有这么长吗……
好饿……
好困……
……
一路无话间,阿卡德林不知不觉闭上眼睛,脚步也越来越慢 ,像一团杯水打湿的泥团,被奎因斯特身后无穷无尽的黑暗淹没。
奎因斯特在走出六七步后,终于屈尊降贵地停下脚步,将隐现着深红色泽的眼眸投向阿卡德林。
恶魔之王回到落单的小恶魔身边。影子们原本还有些瑟缩,现在则争先恐后围着阿卡德林。
有的抚摸他,有的友好地握着他的爪子,还有的试图摇醒昏睡不行的小恶魔。
奎因斯特早就心中有数:任何一只恶魔在失去如此数量的影子时都会变得虚弱,陷入休眠。想要恢复,要么由影子靠着本能继续觅食,要么将另一个极为相似的恶魔的影子占为己有。
可在休眠之前,阿卡德林甚至活蹦乱跳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奎因斯特想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看来这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影子们围绕着,抚摸着,明确表达着对他的关心,仍然将已经脱离它们的个体当做自己的一员。
即便是奎因斯特,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没有像刚才一样挥开影子,而是面露戏谑的神色,挑了挑眉峰。
“真是幸运的小家伙。不仅出生时没有经历火焰的焚烧和岩浆的炙烤,无知还为你给予了可爱的鲁莽。就算我想要撇下你不管,白因·维尔德的意志也会让我向你走来。”
奎因斯特知道阿卡德林听不见,他自顾自说着:“你的诞生一定有着某种意义,德兰李希会代替我找到 ……”
恶魔之王咧开嘴角。
“如何做一个恶魔,我当然会尽力教导你。只是不知道,你的无知和愚笨还要持续多久。我的时间是无穷的,白因·维尔德可不是……”
恶魔之王伸手,比白天更加冰冷和苍白的手指为身后迫不及待的影子们指出了方向。
尖利的獠牙随着扭曲喜悦在没有血色的嘴唇间隐现,每个音节都带着祝福的希冀。
他可太喜欢做一个神父了。没有比这份工作更适合的了。
祝福的词语,仁爱的举动。
“在我的允诺下,你会得到痊愈的祝福,我的孩子。”
并向无知者隐藏灾难和毁灭的未来。
这可不是恶魔之王的邪恶想法,这只是他那无数对人类的模仿之一。
“好好睡一觉,醒来时你就能回到你那可亲可敬的父亲身边了。”
影子们温柔地卷起小恶魔,随着奎因斯特的脚步,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
阿卡德林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并做了一个梦。
他在黑暗中下沉,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