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又慢腾腾从我胸口下滑，挤入了我藏在锦被之下的指缝中。连渊用微凉的掌心贴着我温暖的手背，然后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我，说：

“无论是最初你对我的厌恶，还是后来你对我的好，都是我所珍惜的。”

而我近乎无奈地劝道：“殿下助安国推翻了昭国，如今又坐拥偌大城池，会有许多人恨你，也有许多人爱戴你，你又何必揪着我这一点渺小的爱恨不放呢？”

“因为他们看见的不是真正的我。”他说，“我是被安插在昭国的棋子，为此所受的荣辱皆因我的身份而起，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那么纯粹地讨厌过我，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爱着本来的这个我。

我摇头：“那也不是真正的你，那是承暻。”

“是，我并非你真正的王兄，也不想你只把我当做兄长。所以我一次次吻你，借此试探你的心意，可你始终越不过自己心中那道兄弟亲情的界限。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既然你说自己甚么都不在乎，那就忘掉以前的事，我们从头来过好吗？”

他将我的手举至自己唇前，虔诚地落下一枚吻，继续喃喃道：“没有你，我会疯的。”

我觉得他已经疯了。

又是这样轻柔至极的语气，又是这样深情款款的眼神，他偏执地一遍遍表明心迹，无论我作何反应，是漠视、嘲讽还是嫌恶，他都欣然接受。

对他，我根本无计可施。

殿外的天空隐隐闪过一道光亮，接着响起沉闷的雷声。

短暂寂静后，我生硬地说：“我要睡了。殿下奔波劳碌，也早该回去歇息的。”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指向窗外：“可是外面雨很大，还打了雷。”

“殿下若不做亏心事，就不必担心引雷上身。”

他叹了口气：“行予，你是一定要赶我走了？”

我看不惯他这样故作悲戚的样子，遂扭过头去，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把锦被扯到胸口，双眼一闭，说：“殿下才是这儿的主人，想走想留自然随意。”

耳边传来窸窣动静，一团阴影笼罩在我合起的眼帘上——

额前忽而触到的一点温热，使我不禁又睁开了眼。

连渊的容颜近在面前，眼底与嘴角罥着浅浅笑意。

“安心睡罢。”

他起身向外走，我顺着他的背影望去，才发现由顺不知何时竟站在暖阁门口，捧着一盏烛灯，呆呆看着连渊，很轻地喊了一声“殿下”，仿佛还没从梦中醒来。

连渊脚步不停，经过他身旁时吩咐道：“将窗关了。”

待他离开，由顺才回过神，连忙应答：“是！”

关好了窗，由顺又慢腾腾挪到我榻前，皱着一张脸说：“公子，我不是有意打搅你和殿下的，实在是睡得熟，方才被雷吵醒，又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没多想就进来了……”

最后他懊丧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殿下他一定是被我气走了！”

我好不容易送走一个连渊，还得继续安慰他：“你没打搅我们，他也没生气，你放心去睡罢。”

“可是……殿下他刚刚在亲你啊……”

“……”

我这才明白，他说的“打搅”是甚么意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由顺还在自责：“若不是我贸然出现，殿下应当还会留在这儿罢？他在深夜冒着雨都要来见您，出宫在外的这两天里，他一定非常想念您。”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

我找不到借口而语塞，反倒是他又善解人意道：“公子您不必羞赧，我看得出殿下待您的心意，况且进宫时嬷嬷教过我们的，我知道这是怎样一回事，男子与男子之间这样也并不稀奇。”

我的脑袋乱糟糟，不知道自己此般无奈的模样在他眼里怎么就成了“羞赧”。

难道平时他就是如此看待我和连渊的？

事已至此，再多解释也都变得苍白。于是我疲倦地向他摆了摆手：“我很困了，你也快睡罢，别乱想了。”

“是。”

他带着烛灯乖乖退下。

而我听着殿外的风雨，心想今夜大抵是无眠了。

今岁的冬比去年来得早，刚到腊月，天上已飘起了大片的雪。

由顺是第一个告知我的人，他刚进院就开始放着嗓子喊：“公子！公子！下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