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正在描一幅花鸟画，被他呼声吸引，便搁下笔起身走至门前。

由顺恰好推开殿门，一股凌冽寒意迎面向我扑来，我不由得退却半步，眉头也被冻得皱起来。

“公子！没事罢——”

由顺惊喜的表情霎时变得惊恐，他立刻跨进殿内，将门关严实后又连忙来扶我。

“小人该死，让您受冻了！医官说您不能吹风受寒，若您身子抱恙，小人简直就——”

“好了好了。”我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打断道，“医官总是喜欢吓唬人，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我吩咐他把门打开，由顺非给我拿大氅披上才肯开门。

我驻足于檐下，抬首凝望。雪悠悠扬扬自天际坠下，漫过殿顶层叠的飞檐，一片片铺落在青石台阶之上。

头顶撑起一把伞，由顺期待地问：“公子要出去走走么？”

“好啊，去看看雪景也无妨。”

“嗯！那我扶着公子，路滑别摔了！”

他的喜悦藏不住，更像小狗了，只差条舞得欢快的尾巴。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慢慢走着，绕着后宫边缘前行。雪片无声倾覆而下，座座殿宇默然伫立，任凭白色将其原本鲜明的色彩缓缓掩去。

身后留下两行脚印，渺小得如同蚁虫之足迹，除此以外，眼底唯有一片茫茫素白。

我虽不想遇到其他人，却也不免疑惑道：“这么好的雪，怎么只有我们出来欣赏？”

从前父王的后宫里的那些女子总会想着法子与君王偶遇，她们常常徘徊于深宫后院的各个角落，刮风下雨也不退却，还会特意让自己被淋湿，好去君王面前博几分怜惜。

连渊的妻眷应当也会那样期盼着与他相见罢？今日可是初雪，为何偌大一个后宫却全无动静，不见那些女子的倩影？

身旁的由顺误会了我的意思，问：“公子是想让殷王殿下也和我们一块儿赏雪？虽然殿下他忙于朝政，不过要是公子你开口，他一定会来的！”

“我不是想让他来，只是觉得，这后宫太寂静了，除了那边隐约可见的几个宫人，一路走来，我们连只鸟都没看到。”

“没人当然安静啦，”由顺向我解释，“公子您不常出来走动，自然不清楚——咱们刚绕过的那一大片宫殿，都是空的，只几个洒扫的下人，天天把地擦得跟明镜似的，照得那屋愈发冷清。”

我十分诧异：“那连渊的妻妾与儿女呢？都留在北国了吗？”

“殿下还有妻妾？”由顺比我还要惊奇，“我从未听说过……若他真的有家眷，她们也该随殿下一同来到殷地罢？”

我以沉默回应。

连渊假扮承暻时，与丞相之女结亲之事自然不作数；他来到昭国时也才刚过了加冠的年纪，或许在北国也不曾娶妻；如今他又忙于收拾战后河山，更无心嫁娶。

整个后宫的西边都是空的，而东边，唯独我的允华殿还算有几分人气。

不过后宫进新人也是迟早的事，帝王将相，没有谁是不迷恋温柔乡的，何况以连渊的身份，也该为安国多留王嗣，绝不会因为他说的那些喜欢我的疯话而改变甚么。

前面是通向花苑的石拱小桥，桥下的流水结了层通透薄冰，桥面青石经风雪侵染，湿滑难行。

身侧的由顺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我的小臂，小心翼翼护着我缓步踏上拱桥石阶。

他只顾着照看我，却忽视了自己面前的路。猝不及防间，他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向后踉跄——

慌乱失措之下，他伸手攥住我的衣袖。一股力道骤然拽来，我站立不稳，顺着他的力道一同跌坐在覆雪的桥面之上。

细碎雪沫四散扬起，冰凉的雪粒沾上衣襟肌肤。身下有厚厚的冬衣垫着，但我还是有些摔得发懵。

由顺脸色如雪般苍白，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赔罪一边要来扶我：“公子恕罪，是小人不慎！”

他力气不是很大，拉不动我和这身沉重的冬衣大氅，反倒是自己扑腾一下又滑倒在了我身旁。

我们两人在雪地里滑稽又狼狈的模样不禁令我笑出了声，由顺委屈巴巴抬头与我对视一眼，结果也憋不住笑了出来。

他不笑倒好，一笑还冒了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惹得我愈发停不住，笑得越来越放肆，压根没多余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一连串笑声被风吹散在寂静的宫殿之间，飘到白雪下落的地方，轻轻被埋在积雪中。

呵出的白气氤氲在我们身旁，遮蔽了视线，因此我没有察觉侧边那道走近的身影。

直到一双手自后向前穿过我的臂弯，将我往上提，我才收了声，惊惶朝后看——

连渊一身玄色衣袍隔开茫茫雾气，沉静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