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黑半银的卷发在狂热的双眼旁颤动,地方大祭司的声音高昂地扬开,压住了石头神殿里其余的声响。这名祭司在口头表述之余还加上了手舞足蹈,张牙舞爪的手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夺了过去。
“我们应该将犯了错的罪徒抓起来,将他们污秽的生命献祭给神,”银发祭司在胸前交叉双臂,大声颂赞,“罪民鲜活的灵魂可平息九天的怒火,罪民解剖的血液可清洗我等的罪孽!”
“犯下罪孽的人要在祭坛上被惩罚!由神的目光注视他们,由神的权柄制裁他们!”
“诚心悔过,献出五脏,摆成花环绽开的形状;”
“反省恶毒,活解牙齿与指甲,用麻花绳穿成项链;”
“剥离罪体,脚掌、□□、肚脐、手掌、脖颈、喉咙、眉心共穿九洞,行九天之罚!”
银发祭司说着,赤足在地板迅速移动,像在召唤神灵般跳舞。
神殿里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望向银发祭司的神情变得崇敬。
银发祭司面容严肃虔诚,眼角高吊如鬼。
本应很可怖的场景,因为在场人不约而同的纯洁态度,仿佛一个无知的童话。
一直不言不语坐在蒲团上的首席大祭司看到神殿里已经分出了胜负,拉起袍袖款款站起,正准备宣布将神子之位颁给银发祭司。
偏偏在这时有一道较为年轻的男声缓慢荡开。
“且慢,我有不同意见。”
众人带着被打断的不解、疑惑和烦躁回首,看到神殿中间有个金线绣袍的兜帽人走过来。
白袍长至拖地两米,金线精妙地在袍面上织出妖艳的花朵叶片纹路。
兜帽人不理会周围人小声的抗议,径直走到银发祭司面前,抬起一手沉声发问:
“为什么我看见的神谕与你正好相反?”
银发祭司老脸上皱纹松动,流露出明显的愕然。
不等银发祭司反应过来,兜帽人强硬地一叠叠乘胜追击,低沉平稳的声音回荡间有股莫名的厚重,让人忍不住信服。
“你认为神会喜欢看到那些恶心的罪民在他面前展览吗?”
“你认为神会喜欢让那些肮脏的东西污染他的祭坛吗?”
“你连九天之神的喜好都摸不清楚,也敢自认做最了解他的亲子?”
“恶毒的伪信徒!”
“若神降罪于乌拉尔之地,你今日的罪用九千九百九十九条炼狱沙火穿肠也无法烧尽!”
上首的首席大祭司一动不动的面孔似乎也浮现了一丝讶异。
这个插曲不是他安排的,却胜似最好的安排,比首席大祭司心里原本预想的最好的结局还要好。
这让大祭司故意沉默,又坐下去了。
独留银发祭司脸面无光,求助的视线一遍遍扫向大祭司却得不到回应。
“能否告诉我们,你得到的神谕是什么?”首席大祭司期待的神色面向了带给他惊喜的兜帽人。
兜帽人不负他所望地说道:“美。”
众人惊讶地竖起耳朵。
这个理论在漠人宗教里是第一次出现。
“神爱怜美的生灵,”兜帽人徐徐说道,“我的父对祭品的要求很苛刻,必须同时满足三个美的条件,才能完成一次成功的大礼日祭典,祈求他降下甘霖。”
首席大祭司紧紧盯着兜帽下的身影,等待他说出更多。
“哪三个条件?”
兜帽人庄严地走上前,一边走,一边一条条的抖落那些令漠人耳目一新的要求。
“第一,昂贵的财宝。”
“第二,稀世的珍馐。”
“第三,外貌和心灵同时是绝世美丽。”
旁边,银发祭司听见这些条件立刻频频摇头。
“不可能,你的这些条件不可能有事物可以全部满足!神会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对的!”
兜帽人并不回答,只是传出年轻的嗤笑。
愚蠢的家伙。
帽沿下,年轻的亚麻色双瞳里闪过戏谑。
国王可不想那么快就“成功取悦神”,人为的敛财活动最近在王权上层势头正好,漠人百姓所受的苦难还远远未到头。
神国教是时候在这时候起作用了,成为安慰剂,转移人民的视线。
到时祈祷失败,越来越穷困的百姓将会把矛头指向最先站出来的替罪羊,而银发祭司,解读神谕错误,作为渎神的伪信徒,最适合承担这种“罪”。
想要在这种时候安稳地坐好神子的宝座,要靠的不是虔诚,而是智慧。
祭品越难找,神子越安全。
他可是完全站在大祭司的国王的出发点去考虑问题的,就像是站在考官的出题角度上回答问题,完全没有失败的可能。
果不其然,兜帽人看到首席大祭司朝他看来时的眼神已经漫上了认可和赞同。
石头神殿里,那些自知没有竞争本事的候选人开始为银发祭司和兜帽人的针锋相对摇旗呐喊,相互争论,可惜因为漠人传统的宗教精神内核,最终讨论出来的结果要倒向银发祭司,没有按照首席大祭司的意愿去走。
末了,首席大祭司盖住了所有的议论声,直接宣布降临的神子还剩最后一道考验——“侍奉神”。两位神子候选人,银发祭司和兜帽人,会按前者先,后者后的顺序轮流承担神子之职,取悦神灵、降下圣水的人就是真正的神子。
闻言,银发祭司昂首挺胸,认为由他率先承担神子之职就是对他的认可。
兜帽人却暗暗发笑。
他知道是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