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毕后,泪痣人鱼游下来,伸出两条手臂,对林青比划了几个动作。
林青识别出它的意思。
{ 这是吾的名字 }
原来刚刚那支舞蹈代表的就是泪痣人鱼的名字,就像人类用文字和发音代表他们的称呼一样。
{ 吾的首领名,也即吾的部落的名 }
{ 汝已袒露腹部见过吾名,今日起,汝即为吾统下的族民 }
在泪痣人鱼表达出这几句话后,周围的人鱼都大声吼叫起来,腾身在水中绕着林青和泪痣人鱼为中心成圈游泳,向新族人的加入表示庆祝。
这种“臣服”的步骤简单得完全在林青意料之外,他都还没意识到,就这么被安排了,一时间脑子都有点混乱。
继而他又明白了为何泪痣人鱼首领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让他加入部落。
感情首领这么做只是为了用它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林青拴着石球的麻烦——它用单手爪提起了那个石球,然后牵着链子,示意林青跟在它身边游。
看着首领一脸平静地催促,林青默然了。
(又一个糟糕的解决方案)
(首领的脑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
…
装满了血迹、苦海水的圣都沦落得像个乞讨的寡妇,身体上包着简陋的布条、画了几笔劣质化妆品做出来的眉毛,就惨兮兮地出来行乞了。
赶走入侵人鱼之后,圣都的清理工作还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临夜时分,城门的禁闭才开启。
约书亚匆匆裹着兜袍跳上骆驼赶回了住所。
星星低垂,散发着黯淡的光晕。
他第一个前往的方向,就是藏有人鱼的浴屋。
焦急、不安与侥幸充斥着他的头脑。
可当约书亚真的到了那里,他又看见了什么呢?
——门前铺满木头碎屑,两把大锁躺在地上任由海水一波波地冲刷,颤抖着手脚进入门里点灯一看,石池里满是淡水和海水交融的青蓝色凉冷水液,除了水,再无其他。
他找寻集市上最好的木工做的雕花衣柜也被放倒在地上,强盗般粗暴的手段导致两个触地的柜角都磕断了,精美雕纹不复存在。
到处都是海水。
只剩下一颗冷透了的活人的心。
约书亚僵硬地走近石池,看了空空的池中水半晌,深深跪了下去。
他拥有那份秘密的时候是多么像个趾高气扬的小孩啊,每回返家都要洋洋得意地走进厨房,准备好香喷喷的卤汁熟肉,切成小块,哼着小曲儿想他的人鱼会如何对他新学到的驯养手法做出反应。
还曾因为玛纳希不负责任的自作主张,提心吊胆一整个下午。
如果不是人鱼居然做出了自救的奇迹举动,他早该被剥夺拥有这条美丽生物的权利。
然而九天对他的惩罚竟然接二连三。
一天一夜过去,阳奉阴违的神子候选者彻底被人抢走了人鱼。
约书亚拿手指擦干猩红的眼眶,脚步顺着室内一圈圈踱行,将地上那杂乱无章的鞋印、泥土和草茎尽皆收入眼底。
他如渴血的蝙蝠一样,在夜里恶狠狠地赌咒发誓,在未来他必将站上这个国家的至高点,将所有曾伤害过他父亲、他母亲、他家里的老人,以及现在更加上的,劫掠走他的人鱼的所有恶徒统统抓捕吊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吊死还是太便宜你们了!”
安静乖顺的人鱼被抢走,约书亚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片寄托心灵的净土,彻底卸下了善良的外衣。
亚麻发青年病态地抠挖着石池边缘的石块,面目狰狞地说道:“全部抓起来,投进黑暗狭窄的禁闭室,每天倒入泔水和人畜屎尿,让他们泡在恶臭泥泞的脏水里每日与苍蝇吸血蚊作伴,喝排泄物、吃剩菜叶、吮吸动物骨头勉强苟活,直到水面淹没他们的口鼻,活生生淹死在里头!”
“我会……我会……”约书亚喘着气,恨意透出眼底,“亲手剁下他们的食指,串成项链!佩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肮脏恶毒的话语从俊美青年的嘴中一个接一个地蹦出。
到了最后,泪水还是不争气地糊住了青年的双眼。
说到底,约书亚现在也还是圣都城外一间小寺庙的小祭司罢了,离那光辉终极的距离如此漫长,遥遥无期。
他不敢去想象,自己当作珍宝一样小心呵护起来,绝美得令见者痴迷的人鱼被其他人发现后,扯着锁链和石球,拖到马车里,送到阴暗地下室肆意玩弄的情景。
安静的人鱼是遗落在世间的天堂。
约书亚平时连用手碰一碰它,都带着对纯洁的敬畏。
不会有人,能比一条不能说话不能交流的人鱼,更能抚慰一个缺爱的野心家的心灵。他将自己深藏的软弱和爱的能力都倾注在人鱼身上,因为约书亚知道人鱼绝不会背叛他,比任何“同伴”、“爱人”都要值得信赖。
…
约书亚发泄过心中苦闷后,清理了石池里混杂的水,重新用陶管接入绿洲的地下泉,清澈的泉水汩汩冒出,不多时就盛了七分满。
他脱下袍子和贴身衣物,走进去泡澡。
时隔一个月重新回到这个石池里洗澡,约书亚忽然才觉得这池子有点小了。
思想漂浮在云端,发散到养人鱼时的生活小细节。
人鱼的尾巴那么长,会不会在池子里觉得拘束?在自己出去办事的时候,人鱼独自一人在池子里都会做些什么呢?
约书亚想着想着,嘴角不禁噙笑。
也不知那条人鱼的情况是个例,还是某支特殊的小种族,他以后如果多加关注这方面,有没有可能遇到与它类似的人鱼?
脚趾忽然像是踩到了什么圆润的滚珠,硌得有点疼。
约书亚疑惑地低头慢慢弯腰,指骨修长的手在水底捞了捞,碰到了一颗珠子。
他将它拿起放到火光下。
明艳艳的光线给乳白色珍珠镀上了一层光洁的晕彩,捏在食指与拇指之间,浑圆漂亮,让人想起那条曾在这小池里安安静静的生物,它那对无辜的墨色瞳,似乎也是这般大小。
约书亚平复了没多久的心情又猛地沉了下去。
“对不起……”约书亚滚动了一下喉结,泪水又冒出眼眶,“是我错了,我不该想除了你之外的人鱼,永远都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