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

这念头绝不寻常，但林青的心智依然存在，而且无比清醒。他不是真的疯了，只是心魔在利用他原本就有的想法，唆使这种欲望扩大，变得丑陋，林青知道自己准备做什么，却不拒绝，因为至少在生命中有那么一刻，他曾经这么想过。

让容画眉也感受这种痛苦吧。

我受不了了。

他将幽冥内劲运到手掌，即将反握住小仆人的手送过去。

容画眉却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松开他的手。

林青以为容画眉要逃跑了，但下一刻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把他的四肢禁锢住。

情真意切的哭声从肩膀的位置传过来，林青看不见，可曾经的经验让他仿佛看见容画眉泪流满面，枝头梨花被霜雪摧残后零落的模样，一定也是好看的。

“……楼主，对不起，以前我看你发脾气，都在心里怨恨你，我现在才知道你的脾气是不会无端发作的，你受苦了，一个人支撑很累吧？我跟在你身边几个月，好像什么忙也没帮上，还给你添麻烦，你赶我走是应该的，我一点儿也不聪明，武功也不强，配不上你身边的位置。”

“我听大夫说眼眶的伤口会在夜里发作，你，疼不疼？”

确实有点疼。

他感觉到有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似乎有个笨蛋踮起脚尖，在他蒙眼布上落下一枚软软的印子。

林青愣了一下，手上的幽冥劲抖了抖，散了。

气来快，去的也快，那股仇恨情绪下去以后，林青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清愈之心提醒他刚才受到了一次心魔袭击，让他守住心神，保持清醒，它会负责帮助林青修复精神体产生的裂痕，把暴露了潜伏位置的心魔削去八九成的力量，延缓心魔下一次的来袭。

耳边虚幻的吵闹消失，只剩容画眉用力的拥抱和抽泣。

就凭容画眉单薄的身材，怀抱不大，不能够在寒夜里遮挡阴风，可是对方因为同情他而流下的眼泪，愿意不顾一切地信任他，这些事情都有火热的温度。

林青在他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是啊，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可以帮助世界里的原住民过上更好的日子，即使这一切在他离开后，下一个神进来时被重置，至少有那么一次，容画眉成为了无忧无虑的楼主小跟班。

“你不怕我？”林青说，“我喜怒无常，欺骗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的语调已经平静了，容画眉欣喜地感知到他好转的情绪。

“不怕，”容画眉说，“我不怕善良的楼主。”

“每次我对你好，你都会心软。你不舍得真正地伤害好人，我在建城给方侍剑演过戏，那么其他人也一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了解过天地阁，我不知道你还会操控着江湖上的冲突反转几次，我也不需要等到结果出现才做决定。”

“我相信楼主，楼主是汉国第一大善人，第一大聪明人！”

容画眉抽抽鼻子笑着道：“我要保护楼主直到你成功救出弟弟，不要赶走我。”

林青欲张口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叹。

“知道了，继续下山吧。”

天都快亮了。

…

一个月后。

皇宫。

刘希特意腾出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等待林青。

在他的安排下，林青有了一个在宫里办事的假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教坊司聘请老师”的身份入宫，再被买通的太监悄悄带到刘希住处，避开他人的耳目。

林青如约出现了。

刘希似乎不打算和他先谈工作，放下书卷，拍拍林青的肩膀让他保持安静地跟着他走。

走了十分钟。

隐约感知到外面的空气几度变换，从室内凝滞的竹纸尘味，檐下有鸟儿歌唱的清新寒风，到花园里泥土湿润的草香。

到了这，刘希就不动了。

林青站了一会儿，忽地听见远方有很轻很小的孩子欢笑声。

一个青年男人在逗孩子玩，小孩子咯咯直笑，又蹦又跳，笑声有时近有时远，好像幻视出一只小树莺叽叽喳喳地围着心爱的果子转圈。

这笑声仿佛有魔力，牵动着林青的脚步想朝前迈，抬了半步，被他生生忍住了，落下来，退回去。

“他是……谁？”林青艰涩地开口。

刘希轻声说：“我三哥，刘琛。”

“最爱你弟弟的哥哥。”

林青被这句刺锥一样的话扎进胸口。

林瘦玉在血缘上并不是刘澄的亲哥哥，因为养育之恩，将苏素心视为自己真正的母亲，也因此怀着报恩的心态，将刘澄视作自己最亲爱的弟弟，豁出下半生来服务刘希，保护刘澄在宫中的地位。

但对于刘澄来说，小孩有皇子哥哥们陪伴着他的童年，度过在皇宫花园里幸福的时光，他们才是刘澄心目中真正的哥哥。

如果是林瘦玉被带着听见这一幕，会有怎样的心理呢？

感谢三皇子？让他的弟弟能有亲人相伴快乐地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