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桌面上的金色铃铛忽然微微摆动了一下，发出“叮铃”的一声轻响。
这个铃铛是林青的设计，分内外两层，外层是个不可动弹的壳子，里面藏着个小号的铃铛。平时放着是个纯粹的摆件，不能用手拨动，也不会被风吹得晃动；只有里面延伸出的一根丝线穿过座台、桌腿和地板、墙壁，被楼下的人拉动时，藏在壳里的小铃铛才会摇动发出声响，从外壳的一条缝隙里传出，极为微小轻盈，只有将听力练到极致的人处于房中才能听见。
铃铛发出响动，代表下面的人遇到了疑似强人要捣乱，提醒林青提前逃走。
林青却半点不急，拿过旁边闲置的黑白棋盘先啪啪拍了两三颗，笑道：“我说什么强敌呢，李镇海出山后喝了点茶水就直奔我的琴楼，瞧这醉得，我还以为他是喝了三缸酒没吃小菜！走，下去会会他。”
两人下楼，容画眉习惯性地上来扶住林青。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青还没听见属于李镇海那道内功高超的隐蔽呼吸声，就先被一道凄惨的哭咽声吸引了注意力。
哭声旁边还围着不少人，都在劝：“诶呀大娘，百晓生的价钱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出不起这个钱啊。”“大娘别在这堵着路了，你搁这不动道，堵了多少人的财路啊？快让让，我要签字排队，让百晓生给我算商机。”“奸诈商人！百晓生今天接待的名额已经用完了，你急也没用，干嘛为难一个白发老母亲！”
林青本该面不改色地路过，可听见“白发老母亲”，走不动了。
转念一想，困了原身林瘦玉一辈子的命题是亲情，亲情里最关键的钥匙又是母爱，说到对母爱的回馈，林瘦玉是遥遥领先于别的人，但说到对母爱的理解，林瘦玉却远远不如一般的人。
苏素心变质的母爱如何值得一个年轻人付出生命去捧？
当年苏素心施舍的是举手之劳，获得的却是林瘦玉的全部人生，这笔买卖可太赚了。
林青心中微微一叹，折返往哭声响起的侧门走去。
…
李镇海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自打进门起，就大马金刀地坐在离一楼舞台最近的那桌，摘下斗笠，也不看台上的表演，闭着双目好似在睡眠。
实则他的气机一直锁定着舞台周围那些有武功底子的黑衣琴楼侍者，预防这群武人随时可能的动手。
他一个人给琴楼造成的压力，比三楼上那些摸司南针买情报的一群江湖人还多。
在林青下楼的时候，李镇海睁开了眼睛。
他深沉的目光在昏色的瞳眸中内敛，扫向目标时，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所谓百晓，当然要在目盲的情况下也找得出来他在哪里吧？李镇海如此想，否则还能算什么百晓生呢？今日就要砸了这招牌的格调。
他知道林青一定也在找他，等待着，却看到林青在一顿后转去了侧面。
李镇海有些不解，想到林青可能是要逃跑，便站起来跟出去。
到了侧门，能看见外面冻天寒地，一个老妇人跪在那里，脸上的眼泪在皱纹里结成了冰渣子，用那双冻得青紫开裂的手抓着林青的衣袍角乞求。
“……老身的大儿，去年上战场，上周传回他战死的消息；老身的小儿天生患疾，今日早上开始神志不清，呼吸一时有一时无，定是要走了，丢下老身一个人了。”
“问他什么，他听不见了，反复说要吃他小时吃过的甘蔗汁……”
“求求你，老身求求你，告诉贱身要在哪里找到甘蔗，我愿不惜此身报答您啊！”
林青挥了挥手，琴楼的侍卫上去，把楼外围观的人群全都驱赶走了，只留下老妇一个人跪在雪地里，他俯身握住老人的冻黑的手将她扶起。
“去准备烧暖炉子的马车，带老人家先上去暖暖身子。”
林青吩咐容画眉。
容画眉应是去准备了，头发花白的老妇却绝望地恸哭，问道：“连你也无法？你也无法吗？在冰天雪地找一根甘蔗？”
林青不作声，默然站在原地，将围在自己肩头的白狐袍盖在老人身上，牵着她的手为她暖手，等马儿拉着车过来了，他将老人交给容画眉，让画眉带她上车，并且留在里面安慰她。
林青回头，让一个侍卫去厨房拿三个甜苹果和一个有盖的杯子。
侍卫走开的时候，林青捂着心口身子一震，嘴角流下血丝，被他快速擦去，好像一切都无事发生。
很快，侍卫将洗好的苹果拿来了，林青用手绢擦干净苹果表面的水珠，五指掐着果实用力合拢，将果肉完全捏瘪在掌心，流出的汁水全都用杯子接着，三个苹果都这么做了，剩下干瘪的核被丢到垃圾篮里。
他将杯子盖好，交给侍卫，转身离开。
侍卫握着杯穿过侧门外交织的风雪跨上了马车，掀起门帘递给了里面的人，就下车了。
然后马车徐徐移动，容画眉带着老人驱车全速奔向她的住宅。
…
李镇海已经重新戴上斗笠走了。
本着替天行道来惩戒百晓生的男人在风雪中陷入了迷茫。
按照原来的剧本，他应该和百晓生当庭对峙，离开时也许能偶遇雄心勃勃的天地阁阁主——据说那个阁主总是会出现在和百晓生很近的地方，然后与天地阁阁主结盟，成为对方坚定的盟友。
但他看到了什么？
百晓生没有要求任何代价，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夫人损耗寿命，去推算一个绝症的人要怎么治病，或者推算如何在一个鹅毛大雪的日子取得一根能榨出汁水的甘蔗。
答案是没有。
就算能知道世间的一切答案，也不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变无希望为有希望。
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人世间？
就连自诩正气的他遇到了乞丐也不会次次都出手相助，因为他知道有钱也救不完穷人。
可百晓生给了那个妇人一杯苹果汁。
他知道那是骗人吗？
她知道那是骗人吗？
那个与离开人世只有一步之遥的年轻男孩，如果知道有百晓生这样一位高尚的人能为他做一次善良的欺骗，也不会觉得有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