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客栈。
外面冰天雪地,男子赤膊提着酒壶走进大堂,他上身粗粝的无袖麻衣崩出来许多线头,圆锥斗笠下是多年未曾修剪的蓬乱卷褐发,下巴的青胡茬子倒是有仔细刮过,加之其额骨深刻,宽眉高鼻,随便捯饬捯饬就能凸显出的出众相貌,让外人头一回见了也不觉得邋遢。
若有高手在便会明白,能在北方早春穿成这样的,不是乞丐就是内功大师。
因为即使再多地锻炼外劲,比如大成的铁布衫,没有温暖的内气守住丹田,在寒天待久了也会进风。
划拳喝酒的,吟诗的,一桌桌都坐满了人,男子沉默看了一圈,提着刀在角落里一桌闹笑着喝酒的江湖人身边坐下,把帽子摘了,招呼小二上好酒和熟肉。
几盘猪肘子、卤牛肉和烧春鸡端上来以后,那些江湖人眼睛都看直了,讨论的声音不知觉地减弱下去。
男子主动把肉和酒端过去,抱拳:“我五年前躲避仇杀在山野做猎人,前日打到不少好货,请各位好汉随便吃,只望各位能给我说道说道这最近江湖上都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被突来的贵人请客,那帮汉子豪放地笑起来,给了个他们自带的大碗给男子:“京城的东西恁小,娘们兮兮的!用这碗灌着喝才带劲!”
男子谢过了,却说:“我这人喝不得酒,喏,这壶茶就够了。”
给他碗的那人流露出鄙夷的神态,自以为不甚明显,却被那男子收在眼中,后者只是洒然一笑,并不说破。
“要问江湖上最近发生的大事,必须只有一件,便是《十豪令》的颁布,朝廷要花三年时间收集民间讯息给武林势力排名,前十名赐爵、官、田、仆、黄金、丹药无数。四皇子还未封府,就敢为天下武人向天子请赏,谁见了不得夸一声豪杰?
“要说出名的事,那就只有三件。灵犀山寨司马骥与五台山心禅大师相约灵隐之巅对决。交手时,山峰嗡鸣、星月震荡,天地之间的光芒被司马的银剑吸去,化作曜日,峰旁的水波被心禅的掌力吸起,高涨一米,对撞眼花缭乱,昼夜无声息交替了五回,最后胜负分出,司马剑神一剑刺穿心禅的肩膀,把心禅钉在地上,仰天长啸‘绝顶武功出我辈’,旁观者才从沉浸的梦中惊醒,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当真酣畅淋漓。”
男子捏着瓷杯嗅着茶香慢慢喝,听到这两段话,皆是笑而不语。
“第二件事呢,是神魔百晓。却说这百晓生,瞎子一个,体弱多病,长相极美,端是雌雄莫辨,在琴楼抚琴行商取悦官员十五年,没人想到他居然是天上的神机星和天魔星碰撞时出生的,是神魔在人间的后裔。此子面前连老天也藏不住秘密,天生有勘破人心、测算过去现在未来万事的神能,上个月他从建城回来,向他求解的官员、百姓、商贩、武林人,从京城内排到京城外,外地人为了见他一面情愿等上半个月二十天,京里现在每间客栈都满员。”
“第三件,则是最近出现的一个神秘组织,在全国各地大肆分发《天榜》,竟敢给江湖势力排了两百名,还都有批语,一半是骂的,一半是夸的,一点儿中立的地方都没有,整张榜单都长着尖刀林子,让我们这些散人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这个组织,叫天地阁。”
“江湖上都传开啦,被骂的大门大派都在抱怨榜单不公正,其他人肚里知、不敢提,生怕惹哪位爷不高兴了被通缉!”
男子捏着杯,久久未饮,思索半晌自言自语道:“这三件事,似乎毫不相干,又好像暗藏玄机,奇也怪哉,无形之中似乎都助长了《十豪令》的威风,形成辅佐之势,难道是汉帝在运作?”
可这些手段,要么过于粗暴,要么过于阴柔诡谲,都不像当今马上取天下的天子的手笔。
他得了想要的消息,又问了琴楼主楼的位置,就告辞。
京城风雪交加。
宫里刚退朝,八人六人的大轿子从主道上过去,轿子用棉被做帘、缝隙里流出手炉的轻烟,抬轿仆从的肩膀承受着比平时重得多的重量,暴露在风雪中的手指破裂、流血,手皮粘在杆子上被冻住了。
男子叹息着世道,拉下斗笠的前沿,不忍卒视街边的乞丐。
…
江湖都在传,天地阁阁主和百晓生是死敌,前者把后者往死里骂,肯定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但他们正坐在一起从几万份情报中搜索需要的东西。
床榻上,林青盘腿坐着,面前摆放着一盘倒扣的军棋,黑侧一方全是明牌,红方只有十颗棋子翻了过来,其余全盖着,其中有八颗凑巧聚集在一起,里面两枚赫然是炸弹,而另外的两颗各自散落。
一枚是司令,怪的是,它在距离黑方最近的三个地方之一;另一枚是军旗,放在最里面的大本营,被层层暗棋包围拱卫。
林青随手从那叠情报中抽出一张夹着竖在容画眉面前:“读。”
容画眉认真看着那纸,口齿清楚地读道:“太尉重金求千年龟甲、长白鹿茸、海底人参三宝,以复龙阳。”
林青摸上棋盘的其中一枚红暗棋,指尖一翻,容画眉见那上面刻着“师长”二字,这枚棋子在里司令较近的位置。
再抽了一张情报,这次讲的是山中隐居的猎户杨氏,原来是多年前因为仇杀隐退江湖的正派高手,掌握一门虎行豹步拳的大侠李镇海。
相应被翻过来的棋子是最靠近军旗的三颗之一,也是“师长”。
容画眉看不懂,很真诚地问:“楼主,你翻的这些棋是什么意思啊?你真厉害,还能发明棋类游戏,我前几天让老木匠做的时候,那位老先生惊叹不已呢。”
林青摸了摸下巴尖,有些哑然。
他觉得容画眉并非不聪明,特别是经历了之前山路半道发飙的事情之后,对容画眉有了全新的理解。容画眉是古代读书人里典型的笨蛋忠臣人格,对着外人很机灵,对着主上就变成不愿意思考的呆瓜。
八个聚在一起的红明棋,是心禅大师加上那七伙人,这群心碎的人是他驱使的杀手锏。
方侍剑和紫鸢携带的炸弹可以杀死黑方的司令和军长。
旁边的心禅大师是为他们开路的军长,另外的离火门和神风楼之流是为他们排雷的小兵,还有专门消耗对方工兵的排长、连长、营长,分别是解决财、义、智的梁光玉,南少林,大罗宗。
至于剩下的一司令一军旗,就是林青自己和容画眉。
“画眉啊,”林青有些恶作剧地说,“这是一种能提高记忆力的棋,我在加强记忆。”
容画眉居然没有怀疑,一脸惊讶后喜悦的表情:“原来楼主的秘密是这个!我知道了,您能记住那么多的情报,就是因为经常下棋,围棋军棋都是你用来锻炼记忆力的!”
啊?我只是一说,你却帮我解释通了。
林青险些绷不住笑出来。
“我想学欸。”容画眉渴望地看着他并不能看懂的棋盘。
“嗯……”
林青想了想:“那就从最基本的开始教吧,军旗是决定胜负的棋,开局只能放在最深处的大本营里。双方对战中,不论消耗多少棋子,吃掉对方的军旗就会胜利。”
“军旗不能动,会一直待在最安全的地方。直到司令被对方吃掉,才可以走出大本营。”
容画眉表示已经记下了。
林青却不打算再讲,再次抽出几张情报让容画眉读:“其他的规则你学了也没用,你记住和军旗相关的就够了。”
总共读了十五份情报,将棋盘上的红色暗棋都翻到明面后,林青露出舒心的笑容,指腹挨个摸了一遍木棋子上凹陷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出来了,只要按部就班地走,这盘游戏铁定就是他赢。
准备好迎接惨败了吗?刘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