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雨里闲逛了一晚上，抑或是太熟悉的城市唤醒了深埋的记忆。陆星竟然在陌生的酒店里梦到了以前的事。

“咔嚓”。

两只脚把雪踩地凹陷下去，把其间枯枝一并踩碎。

“咔嚓”，咔嚓”。

两个影子并排走。一长，一短。

“咔嚓”。

一只大手包裹着他的小手，那是他在一月纷飞的大雪里唯一的热源。

“咔嚓”。

白茫茫的世界里，两人一直一直走。

“咔嚓”，“咔嚓”。

两个脚印并排留。一深，一浅。

“哥哥，你为什么要救我啊。”颤抖的童声响起，陆星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在说话。

“大雪天里，雪堆下面趴着一个小家伙。本来以为是只小狗的，想捡来陪我呢。结果是个小孩子，再狠心也不能见死不救呀。”那哥哥轻轻笑了，好像捡小孩是个很平常的事。

“可是，哥哥，我们走这么久要去哪里啊？”陆星有点紧张。

发现陆星在颤抖，那人大概以为他还冷，顿了顿，把羽绒服上的帽子取下来，盖在他毛茸茸的头上。

“现在好些了吗？”

“哥哥你是不是要拐我去卖钱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陆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可他真是怕极了，心里一片冰凉。他根本忍不住疑问出声。

一时间只有风呼呼吹刮的声音。

万一哥哥真想帮我呢？

……我是不是伤他的心了？

陆星感觉自己似乎误会了哥哥好意。

他着急忙慌地想，

怎么办。他会不会生气了……就不要我了？

心里正乱糟糟的，那人竟然真的松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突然就松了。

不是松口气的松……是被冷风豁开了一条口子，心脏一直坠落，落到无尽深渊的，空落落的松。

下意识拉住那人的手。他用尽力气忍住心里的酸涩，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哥哥，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要也这么轻易地抛弃我。

刚刚是我太不懂事了……

我可以，乖乖的。

多的，却说不出来了。

“想什么呢？”那人正蹲下身，大概没想到陆星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瞬：“你的鞋带散了，会被绊倒的。哥哥帮你系一下。”

陆星便盯着那人柔顺的发顶。

那像是个漩涡，黑色的漩涡，却跟刚刚心里的黑色深渊不同。陆星忽然很希望很希望自己是一只鸟，那样哥哥就可以是他一个人的鸟巢。

可是他只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系好啦。哥哥给你系了个花式蝴蝶结，喜欢吗？”那人笑着抬头看他，却直直愣住了。

你也要给我虚妄的希望吗。

“怎么……怎么哭了？很冷吗，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问了一连串问题，面对眼前的沉默，才后知后觉地试探了一句：“你是不是……怕我啊？”

眼见陆星哭地更凶了，似乎证实了他的惧怕。那人心疼地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别怕，好不好？哥哥不是坏人。哥哥不会害你啊。没事了……”他揽抱住陆星，轻拍他的后背，在他耳畔轻声安慰道：“没事了。”

后来陆星问哥哥叫什么名字，他却有些为难似的，告诉他自己叫林九。

听着有些奇怪，但这放在哥哥身上，感觉也很不错。于是他真诚地赞叹：“哥哥的名字真好听。”

林九却只是摇了摇头，尔后蹲下身，直直盯着陆星，问：“小星，你可不可以帮哥哥起个名字？”

“哥哥不喜欢你现在的名字吗？”陆星疑惑地问。

林九仍是笑。可陆星看得出来他不是发自内心地笑。

但林九并没打算跟他诉说这些，陆星再好奇也没有立场追问。

被那样专注而期冀的眼神望着，陆星竟也被感染了，心里被哥哥给予的温度蜜糖一样滋润着四肢百骸，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哥哥面前肆意地说出心中所想。

“哥哥……哥哥叫陆明，好吗？”他欣喜地望着眼前人。

眼前人像是愣住了，轻声问道：“跟小星同一个姓氏吗？”

眼前人的反应让陆星过热的头脑瞬间清醒。是不是不该让哥哥跟我一个姓啊……我凭什么……

胡思乱想之际，眼前人却直直揽住他，声音里全是春风般的笑意：“真好啊，那我正式成为小星的哥哥喽？”他松开臂膀，直直对着陆星，轻轻揉了揉陆星的后脑勺，道：“陆明，陆明……是明天的明吧？”

眼前人大概真的有魔力，在寒凉的冬天里传递给他那么热情的温柔，又传递给他那么温和的火热。

他突然不好意思和哥哥对视，只能用余光判断哥哥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于是他也忍不住笑了，奶声奶气道：“没错，明天的明，明亮的明。”

春光既明。脑子里突然浮现这样一个词。

不过他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陆明拢了拢陆星的衣领，笑道：“小星负责做天上的星星，哥哥就负责守护小星星，怎么样？”

陆星有些懵，“小星成了小星星，那哥哥要变成什么才能守护我呢？”

“嗯……星星旁边的小行星吧？”陆明回答。

“小行星是什么？和小星星不一样吗？”陆星问。

“小行星算是小星星的一种吧。”陆明又回答。

“变成星星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陆星问。

“当然。我们现在，以后，都永远在一起。”陆明认真地承诺。

“真的吗？”陆星不敢确定。

“真的啊，哥哥从来不说假话。”这话是真的，陆明从未骗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