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要和哥哥拉钩。”陆星开心了。
陆明却罕见地沉默了。
“哥哥,你不愿意跟我拉钩吗?”陆星又有些沮丧。
陆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陆星注意到他的脸色更白,耳朵却有些红了,紧接着就听到哥哥小声地解释:“我,哥哥……不会拉钩。”
陆星没觉得这有什么,自然地说:“啊。那我教哥哥好了!”
“哥哥,你看。”他一边抓住陆明的手,摆成一个打电话的姿势,一边认真地教他:“拉钩……”他用小拇指勾着哥哥稍大的小拇指,“上吊——”他带着哥哥的手指摇晃,摇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就是……”他却突然卡壳了,任何不好的称呼加在哥哥身上都是侮辱。
陆星正踌躇,陆明却动作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下陆星的鼻子,笑道:“变了就是小猪。”
“盖个戳!”陆明用自己的大拇指轻轻触碰陆星的。看着一大一小的手掌交叠在一起,举行这么幼稚的“仪式”,陆明突然觉得这真是顶幸福的时刻。
哥哥,你这不是会拉钩吗?”陆星下意识问。可是刚才的破囧不像是开玩笑啊……
陆明实话实说:“身边小孩都喜欢这种游戏,哥哥当然见过。”他声音渐渐小了,“只是每次哥哥都不好意思仔细看他们的手势,要突然出这些动作,有些生疏。”
“可是,没有人教哥哥吗?小伙伴们都是爸爸妈妈教的……我也是。”
不过是曾经。
陆星突然意识到这个脱口而出的话很不好。如果哥哥父母还在,怎么会像他一样流浪呢?他急急望向陆明,想着赶紧能为自己的话道歉。
却见哥哥脸上仍挂着笑意,那么真切。
他轻轻笑着,说:”以前的确没有,现在有了。”
……
他们继续走啊,走啊。
白茫茫的世界里,好像真的只存在彼此二人。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看梅花。”哥哥的话音像一个柔软的屏障,温和地包裹住他幼小的心灵,阻挡了漫天纷雪。
那温度一点点扩大,丝毫不受雪花影响,自顾自地化成一种甜蜜。浸满四肢百骸,让他连话语都沾上藏不住的欢喜。
“哥哥真好!”
“小星嘴真甜,嘴甜得哥哥晕乎乎的,跟醉了似的。”他轻轻笑着,一边摇了摇陆星的手。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嘛……”陆星嘟囔着,突然仰头问他:“哥哥,你喝过酒吗?喝醉了就会晕乎乎的吗?”
“……哥哥才15呢。”他随手揉了揉陆星软软的头,笑道:“未成年禁止喝酒。”
“哥哥真的没喝过吗?”陆星还是不信。没喝过酒怎么会知道醉了的滋味?
陆明却是真的冤枉,转头认真地看着陆星说:“当然是真的,哥哥从不违法乱纪。”说完便转回去,望向远方。
少年终是藏不住话,过会,他忍不住道:“不过等到成年了,哥哥一定要喝很多很多酒。”
“为什么啊,哥哥?”他捏了捏哥哥柔软的手。哥哥不是说喝酒伤身吗?
陆明朝着陆星轻轻眨了眨眼,笑着道:“哥哥以前有个朋友,天天来找我玩,给我讲外面世界的一切。他跟我说,醉了梦里有好事。”
哥哥以前有朋友吗?听起来哥哥的朋友也是个很好的人。
陆星还想追问,被陆明轻柔地打断:“好啦,星子,你看。”
乍一从自己思路脱开,循着淡香看去,一抹朱红就这么映入眼帘。
雪色成了天然的画布。
浓的,锦簇的,淡的,稀疏的,大的,繁复的,小的,朴素的,竟同时出现在一株梅上。
飞雪洁白如玉,落在同样圣洁的绯红花瓣上,竟反倒旖旎,叫红梅沾染了些红尘气息。
陆星不由得愣了。
他突然想……哥哥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唇色却淡淡的,听说身体不好唇色才会暗淡 。
如果哥哥的嘴唇像梅花一样红……会是怎么样的?
“星子,现在在想什么呢?”陆明轻声询问。
“红色跟白色……很相配。”陆星循声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陆明似乎很欣喜,轻轻拉着陆星坐在一旁,笑道:“小星,你也喜欢这梅花,真是太好了。”
见到陆明因为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高兴,陆星既疑惑又羞涩,只得红着脸问:“哥哥,这株梅花……”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陆明像是猜到他要问什么,隐隐有些骄傲,笑说:“这里离县城很远,少有人来,算是哥哥的秘密基地。9岁以后,哥哥每年冬天都要来这里,看看小梅树还活着没有。他和我一起长大,也算是我的一个朋友。”
陆星听到这话,连忙站起来,不顾陆明的疑问,小跑到小树边,环抱住梅树的树干郑重其事道:“小树小树,谢谢你成为哥哥的朋友。多亏了你,我才能遇见这么好的哥哥!”
陆明听了,笑出了声:“我们相遇和小梅树有什么关系呀?”
谁承想陆星却真有一番歪理,一板一眼地说:“如果哥哥没有小梅树作为朋友,就没有牵挂,没有牵挂,也许就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如果哥哥离开了,我们就再也遇不到了,哥哥也不会救我,那我们就,就……”
错过了……
陆星自己说着说着,却忍不住哽咽了。
陆明正有些惊奇地听小大人的分析,没想到陆星把自己给难受哭了,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连忙上前搂住陆星,轻声安慰:“小星,小星。你真聪明啊!看一眼都知道小梅树对我这么重要啦。不过你还是忘了一点,就一点——”
他轻轻擦擦陆星的眼泪,道:“哥哥再怎么样都不会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的家啊。再说,哥哥和小星这么有缘,给一百种一千种开始,我们的结局也不会是错过。”
他能听到陆星的心思似的,假意生气,严肃道:“难道小星这么不信任哥哥吗?虽然咱们才认识没多久,但你也该了解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小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陆星从哭泣不止变成笑个不停。陆明侧脸观察,发现他虽然眼睫上还挂着小珍珠似的泪水,止不住地抽噎,表情却是很开心的样子,已经笑地睁不开眼。
陆明松了口气,又突然联想到自己喂过的一只迷路的小猫,忍不住又挼了一下陆星乱蓬蓬的头发。
“哥哥……”陆星就着他的手蹭了蹭陆明,觉得哥哥身上也有股香气,和梅花的淡香很像,使劲埋在他脖子里,嚷嚷:“小星当然相信哥哥!小星和哥哥永远不分开!”
陆明也笑了:“要不要再拉个勾?”
“太幼稚了……”陆星心里很想这样做,却怕陆明嫌弃自己只喜欢些小孩子玩的东西,不够成熟。
“可是哥哥想拉钩。”陆明似乎有些委屈了,不由分说地拉起陆星的小手,看着他道:“我们的咒语是什么来着?拉钩……”
陆星到底是孩子心性,立刻放下所有顾虑,开开心心地跟着念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个章!”
两只手,一大一小交缠在一起,在梅花树的注视下,举行了一场幼稚而庄严的仪式。
都说年少承诺说到底只是镜花水月,不能当真。偏偏正是少年的两人比谁都虔诚,只求彼此,不问余生。
梦里常回寻梅处,却匆匆,末了只得,相盼黄粱、醉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