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没回答。
陆萤稀碎的脚步逐渐近了。
耳边只能听到渐重的心跳。
“吱呀——”
陆星蓦地闪身抱住向前探身的人,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也不让他看自己通红湿润的眼眶,好像这样陆萤就认不出自己,像遇到危险,把脸扎在沙子里的胆小鸵鸟一样可笑。
“咚、咚、咚。”
心跳渐渐与怀里颤抖的人重合。
大脑未做出反应,身体却先行。
“唔……!怎、怎么了?”
陆星不说话,实际上喉咙发紧,也说不出话。只紧紧搂住怀里脱力的人,几乎没有重量的骨头摸着令人心惊。
他其实很想问……哥,你怎么了?
肚子哪里疼?胃不舒服吗?
可是现在的他,能以什么身份去问呢?
初识的陌生人?
急促的心跳是如此恼人,他烦躁又自暴自弃地想。
不管怎样,他就赖在陆萤这儿了,朝夕相处、软磨硬泡。他不信等不到哥哥认他。
想到这,陆星又多出几分勇气,轻轻撒开了手,低头看着已经平复下来的人。
他有些心虚,弱弱道:“陆、咳,陆萤。”
陆萤应该是攒足了力气,终于从他的怀里出来,低低应了一句。
然后转身,只留给陆星一个苍白的脖颈。
“我来这里洗碗。”
看样子,陆萤打算当一切没发生过。
松了口气的同时,陆星心情格外苦涩。
“我来吧。”陆星把脏碗不由分说地拉过来,水流哗哗地冲刷过他的手,恰好挡住不可控的颤抖。
“只是慢性胃炎。”陆萤缓了口气,轻轻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听到沙哑的声音,陆星本就压抑的神经骤然绷紧。水流太大,冲刷地手指更加冰凉,他几乎无法拿稳手中的碗。
什么来日方长,全是自己编来骗自己的。
一切事物,只要与哥哥有关,他就冷静不了。他清楚地了解自己,他根本就忍受不了人就在自己眼前却与他装作不认识。
倒不如浸在油锅里煮沸,至少受的是明面上看得见的皮肉之苦,而不是整颗心脏深受煎熬。
他只能催眠自己,告诉自己现在的任务只是洗碗。洗碗,洗碗。
身后的人悄然离开了,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听不到身后熟悉的呼吸了。
只有他一个人了,厨房的一方小天地再次陷入无边的寂静。
陆星的眼神暗沉下来,迅速凝聚了一层水雾。
眨眼间豆大的泪珠在发颤的手背上滴落,肮脏的眼泪混入清洗掉的油脂和残渣,顺着泛白的水流咕噜咕噜浸入下水道。
明明这么多年再没哭过,一碰到哥哥眼泪就就装模作样地跑出来,就像台上的小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跳梁逗乐!
他简直嫌弃极了自己!
“噼里哗啦——”
不知怎的松了手劲,剩下的碗筷发出一阵破坏性的爆鸣。
身后传来了急匆匆又轻飘飘的脚步声,很明显是哥哥的。
被引过来了。
自己其实是故意的吧?其实他也不太明白了。
只有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重,如同皮绳,拉动着眼耳的皮肤,恍惚间自己仿佛成了没有人形的怪物,就要破茧而出。
抬手,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巴掌已经拍在脸上!
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却终于给混沌中的自己带来一丝清明,仿佛立刻压制了自己的兽性,皮肉下面深藏的魔鬼也无法逃出。
好用。
再打几次呢?!
“啪、啪、啪。”
好几个瞬间,他觉得黑暗中的自己终于将要冲破障碍。
用暴力把自己拯救,灵魂是不是可以自由?
“怎么了?!”再次抬手,碰到脸侧之前,身后的陆萤放下手里捏着给他的马克杯,急忙拉住他的手。
他的哥哥终于从壳里出来,让他又能短暂地窥见那眼底的情绪。
他突然好开心。哥哥是关心自己的。明明一直都是。
他的泪,肆无忌惮地流下。
不是因为伤心。
“怎么了,怎么了?”陆萤焦急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高兴啊,哥哥……我高兴。
陆萤的声音像罩在水里似的,朦朦胧胧。他觉得自己成了水里的鱼,不然怎么听不清哥哥的声音,也看不清哥哥的脸?
眼前景象模糊不清,也许是自己在从水里偷窥神明。
神明……一定是神明。哥哥是神啊……不然他为什么非要救赎他这么一个破碎的灵魂?
他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好想就着这个笑,把这些年所有的喜悦都分享给哥哥听。好想哥哥和自己一样高兴。
哥哥的手心特别特别凉,可能是因为自己特别特别烫……他转头舔了舔哥哥的手腕,那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
一股奇异的暖流在心里涌动,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辈子所有的喜悦,都是哥哥给他的。
他拿脸蹭蹭那冰凉的手腕,了悟。是了,自己明明是只猫,不然怎么能够为亲爱的哥哥舔毛?
他小心翼翼地为哥哥梳理着毛发,不过哥哥的触感跟寻常毛发似乎不太一样,光滑,还有淡淡的暗香。
不过这很正常,哥哥是最特殊的。
他专注地梳理着眼前白皙的手腕,抬眼想看看哥哥的反应。
啊。
心尖一颤。
他的哥哥怎么哭了?
是不是弄疼他了?
他只好恋恋不舍地停下,疑惑地歪歪脑袋。
随后自己就落入一个怀抱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是一只猫,而应该是只鸟。
不然怎么这么依恋逼仄温暖的鸟巢?
他闭上眼睛,想要享受这安心的时刻。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小星……”颤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说话,而哥哥一定误会了什么,还跟他道歉。
“哥……小星很开心,你又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要道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似真似幻,像是一个梦境。
冷汗唰地流下,他突然感到一阵虚弱,即将自由的灵魂似乎又被钉回□□。
这次——也是梦境?
上边的人却懂他想什么似的,颤着手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道:“小星,小星……不怕。哥哥在。哥哥以后不会离开你了。”模糊不清的声音,把他笼进名为思念的网里,给了他无限的安全感。
是了,这不是梦。
“哥哥在这里……”
这是他再次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和煦如春风,引人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