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昏黄灯光，一个清癯身影，一阵沙沙笔响，一声轻笑。

忘了为何在这里，陆星在模糊光影中动了动。

“怎么了？”那人转过头来，后脑松松扎着低马尾，一两缕碎发落在额前，整张脸是温润清丽的，却刚好生了双桃花眼，像是桃花瓣恰巧落入碧波里，漾起潋滟一片。

“哥哥……你在看什么呀？也是借来的教科书吗？”那是他小时的声音。

“啊，这个不是。”

温润的眼，映着暖黄的光，穿越阑珊灯火而直视过来，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后来的七年并未走远。

“哥哥在我们家门口捡到了这本书，小星，你说这是不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

“啊？！这么神奇吗！！它叫什么名字呀？”

这段记忆，清晰又迷蒙、熟悉又陌生。

是梦？还是不得已忘记的过往。

“是《飞鸟集》。”

“飞鸟……飞鸟集？嗯……是讲什么的呀？哥哥你刚刚看得好入迷。”他小声嘟囔，除了好奇，似乎还有些哥哥没理自己的委屈。

“是一位伟大的作家的诗集……哥哥一直很喜欢、不，是最喜欢其中的一个句子。”

谈及他喜欢的东西，温润的眉眼更加生动，眼睫弯弯，像艘盛了月光的小船。

“咦？是什么是什么？”那双眼睛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就带来奇异的平静，叫他全然忘了其他情绪，只剩好奇。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

“嗯？啊，听起来……嗯，就是，就是很美好的样子！”他笑着说。

年幼的他当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眨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给哥哥捧场。

“不过，如果是我，我会更倾向于‘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啊？那，那我也觉得‘我要’更好！”他眨巴眼睛，立马换了说法。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哥哥是最好的。

“不，”出乎意料，陆明摇摇头，“没有谁比谁更好，这只是我的一种想法啦。”

他眼睛又弯了弯，嘴唇在说话间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眸色深深，谈及这些时却从来是亮晶晶的，其间似乎埋藏了星子。

他微微仰头，眉毛淡淡皱成小丘状，映着灯光，可说是青山如黛。

“也许只是哥哥阅历太少了，难以读与这样内敛又强大的情感共情。”

他似懂非懂，但他很喜欢听哥哥讲话。平和又宁静，像一条无尽绵延的小溪，静水流深。偶尔的浅笑，又像极了一阵风拂过，还带着桃花的气味，缱绻温柔。

那是一个温柔又充满希望的少年。就像他的名字，虽不是太阳一般热情明亮，却也足够明媚人眼——陆明。

他年少的哥哥。

那本飞鸟集，那些所谓的“教科书”，他后来偷偷跟着陆明出门，才知道从来不是什么上天的礼物——上天只给富人以恩赐。

那都是他哥哥在他去学校的时候，到处捡破烂，捡到的别人不要的东西。是他哥哥去收废品，收到的别人成箱成箱不要的废卷子、烂课本。

他年少的哥哥啊。

那薄薄的《飞鸟集》，没有拿此换取1毛钱去给年幼的他买糖，都统统算作自己的自私。

他的哥哥总是这样，把自己对别人的责任看得大过一切。

面对这一切苦难，他竟然附以赞歌。

初见的忐忑乃至卑微，无非就是他对他的“愧疚”，可哥哥对他能有什么亏欠？

他缺少了陪伴他的七年，就把这看成他的失责。

他觉得自己可以活在尘埃里，但他养的人必须得好好的，捧到天上去，不落凡尘。

年少的哥哥啊。

好久不见，也再难见。

陆明失去了未来，也强迫自己失去了梦想。

于是，他得以以自己的未来和梦想为媒介，给陆星构建了通往光明世界的桥。

而他自己，作为光下影，似乎在人生里得一两点亮光慰藉就足矣。

……

哥哥的所有都是好的，唯独这一点，陆星千般万般不甘愿。

可他的哥哥，怎么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年少的哥哥啊。

为什么不能再见你一面？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站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自己的行李，做好下车准备。”睁眼，列车竟然就要到站了。

原来刚才是睡着了。

陆星呼出一口气，一股强烈的欲望迫使他拿出手机，不由他犹豫，手指点开了隐藏相册的界面。

其中仅有一张照片，淡淡的光丝缕倾泻在画中人熟睡的面庞上。

那是他昨晚情不自禁拍下的。

月光般朦胧的眉眼，和梦里未消散的相重合，却又悄然改变。

移开摩挲在人脸颊上的手指，他又目不转睛盯了一会，突然有些零碎记忆涌入大脑，颅内被刺激得一缩，手机掉在了座椅上，手指一时没有着力点，只好扣紧自己的手心。

然而疼痛没有带来所愿的清明，大概是身体已经麻木了，大脑率先做出了反应。

“哥哥，小星想给你一个东西！”

……是他的声音。

紧紧闭住眼睛，声音仍从脑内传出，画面是那样真实。他似乎是亲历者，又像是个旁观者。

小小的手抓起另一个尚且青涩的手。

陆明不解其意，不太想让陆星看到自己不太好看的手。

他还是把手递给陆星，只是下意识半蜷起手，勉强掩盖难看的痕迹。

“嗯？哥哥，把手张开嘛。”他撒娇道。

那人犹豫一瞬，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的手心。他看也不看，就迫不及待地把捏在手里的千纸鹤放在其中。

心里正甜滋滋的，定睛一看，“千纸鹤”竟成了焉巴的公鸡，顿时大惊失色：“啊！肯定是小星刚刚，刚刚捏得太用力了……怎么皱了……”

陆星纠结一番，还是快速拿回千纸鹤，小声道：“哥哥，哥哥，你等等我……刚刚不算，我马上把它弄好，真的。”

见陆星皱着小眉头，很沮丧的样子，陆明有点好笑，情不自禁轻轻触碰他的眉心，想把那处抚平。

然而儿童的皮肤太娇嫩了，被触碰过的地方竟然肉眼可见得红了，他粗粝的手指就像罪恶的笔，竟然这样在纯洁的纸上画了道印子……

陆明迅速拿开手，有些歉疚。

然而他的手顷刻被陆星的小手抓住了。

“哇，是茧诶？！大家都说，有茧的人都很厉害的！哥哥好酷！”陆星无意间一句夸赞，又给他带来了无可名状的喜悦。

“……你喜欢吗？”他忍不住问。

他问出来一瞬间就后悔了，不过这念头还没消失，陆星的肯定先到了，点头几乎点出重影的小不点，竟冲散了他全部的沮丧。

“不觉得硌吗？”他又问。

陆星又使劲摇头。

他释然一笑。

记忆就定格在春水一般的笑意那里。

陆星醒了。清醒了。

顾不得疼痛，囫囵擦去淌下的泪，收回手机，他拉起行李就走。

哥哥的手是怎样的？

他被人海裹挟向前，偶尔撞到前面的人，再飘忽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