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陆明眼睫猛地一颤。
他的视线里,陆星苍白的身体被莫名出现的黑色稠状物沾染,从手腕脚踝开始扩散。
他当然认识这些东西……他心里一凛,伸手拨开飞速侵占陆星四肢的东西。果然,它们一碰上他的手,就畏畏缩缩地往后退去。
和他闯入展览馆时一样。
牧野和慕昭花都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凝视着陆星的异变。
“这会不会就是……师叔祖他们说的‘时机’?”慕昭花低声提议,唯恐惊动了这些对她来说第一次见的东西。
“嗯,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让我试试……”他倏然把手伸向陆星手腕上的物体,陆明还没来得及阻止,修长的手指和它们已然接触。
他示意陆明不用管,一边冷眼看着黑东西蛇一般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一边轻声解释:
“那疯子某些主张和那魔王不谋而合,但魔王只是让他把陆星和你们放了,他很不好受……大概觉得等你们长大太慢,就自作聪明向魔王提了意见,本来他的非法勾当也不过是‘顺手的事’,也不打算合伙任何集团,打那次献计之后,就和花荣合作了,股份七三分,条件是拿我换。”
牧野是第一次给他们讲他的过往,他们都被引入了一个黑暗无底线的世界。
“拿我做非人的实验,美名曰人类进化试验。一遍遍在我眼前杀人、诱导我、刺激我。”他一字一顿,摊开手注视着在手心蠕动、似乎想要钻入表皮的黑触手。
“那魔王也是随他折腾,那疯子要什么给什么,他就用特别多的黑乎乎的东西……就像‘毒液’里的生物,把一切能想到的适配的机器移植在我身上,仿佛尽一切所能让我变得更强,但我能一次次感受那些东西给我带来的异变:我的心里开始有弑杀的念头,看着喷溅出的血生理性地颤抖,就好像在兴奋,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怪物……应该说疯子就是想用那种方法把我变成怪物,变成一个比他还疯魔的恶意承载体供魔王使用,而这些小东西,像极了那些魔王的。”
修长的手捏做一团,稍一用力,细小的黑色黏液无影无踪。
“但好像得多亏融入了那些东西,融合机器的实验才能进行完毕,而我还完好无损站在这里。”牧野甩了甩手,说:“这些东西很虚弱,能量波动和以前感受到的不太同频,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这就是“时机”了。
陆明闻言,从震撼和悲痛中走出,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在手心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陆星身上,像露水滴入湖面,转瞬消失不见。
陆明眨眨眼,看着鲜血争先恐后地朝陆星而去,而陆星的皮肤贪婪地吸收着血的滋养,面色都似乎红润了。
他的心稍微落下了些。
”我们一直与你同在。”他呼吸着,轻声对牧野诉说,既似在安慰朋友,又是安慰自己。
他一直紧握着陆星的手,自然会发现细微的变化。
比如此时,他敏锐地发现了他的颤抖。
“牧野!小星他……他在发抖!”
牧野沉声道:“稳住他。”
他和慕昭花上前,一人按住他抖动幅度越来越大的手脚,陆明见手里的血有干涸的迹象,干脆拿刀在手上再割了两道。
牧野单手摁着陆星,分出手来拉住了陆明。
“别着急,失血过多你先晕过去就完了。”
陆明点点头,深呼吸着看着身下不住痉挛的人,眼前阵阵发黑。
足量的血……到底是多少呢?
他蹙眉看着不知何时滴在的眼前人皮肤上的水,伸手不着痕迹地擦掉了。
等着我,小星,再等等哥哥。
——
转眼间,粘稠的触手遮天蔽日,陆星被一股黑暗遮掩了视线,触手纷纷缠紧他的身体,甚至企图遮蔽他的眼睛,他借着那股莫名的温度,力量陡生,拼命挣扎着,一时触手似乎都无法靠近。
他听到一个沙哑但坚定的声音:“原初,千年前,你妄图在人界为非作歹,被祖师封住来路,千年后,你仍会是同样结局!”
一人笑着接话:“何止?万年、万万年,只要此间还有传承,还有活物,就不容许你这等邪物踏足半步!”
也许是那怪物分神在了外界,那些触手渐渐停息下来,放弃把他捆束成木乃伊。
陆星停下挣扎,深深喘着气,心里一片震惊。
他不会听错吧,那是林也的声音?
“嗬嗬……无知小儿……千年前你们死伤惨重、拦不住吾,今日一切都将……嗬嗬……终结于吾!”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阵巨响地面剧烈地颤抖,陆星被震得晃来晃去,四个触手铁柱般死死钉在手脚处,空留内脏跟着地面左晃右晃,胃部一阵痉挛,心脏紧紧收缩,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身上的衣服都被触手缠成碎块了,冷风呼呼地撕挂着裸露的皮肤,心中却像有一团火烧灼着,他渐渐听不清外面的动静,他的气力被流水般不着痕迹地抽走,又被一股不知哪来的暖流强硬地安抚住。
但向他涌来的能量波动太大了,陆星脑中剧痛,闪过许多碎片,他忍不住痛呼出声,气力一瞬间再次被抽走,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陆明眼看着陆星的身体被黑色物体包裹,心里直打鼓。
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诸闻效和林也都说陆星的命可以保住,他只能在心里为小星祈福。
突然,他眼看着那些黑色的黏稠物像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走,渐渐组成一个黑洞般的裂缝,和先前林也他们打开的,且正在无声扩展的立体裂缝不同,它面积很小,像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陆明看了着那裂缝,知道时机到了。
“昭花、牧野,你们在这里等着,风波应该暂时危及不到你们。”他抱起陆星,虽然他人形比较单薄,力气却不小,抱起弟弟来,虽和小时候的感觉不一样,倒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他侧头看向他的朋友们,浅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紧了紧怀中人,陆明转头走进通向未知的门。
眼前一黑,陆明感到怀中人变得很轻。
他胳膊猛地收紧,那股重量却像流沙一般消逝,怎么回事……
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黑暗中露出了些模糊的轮廓,他本想低头查看,却在看到眼前场景时僵住了——
实体化的触手,蜿蜒、诡谲,由粗及细,缠住那单薄身影,双腿被缚,苍白的表皮被红与黑覆盖遮掩,对比鲜明。
陆明视线艰涩地向下移去,只看到一片深褐的干涸血迹,粘稠的浓黑物体像不知疲倦的怪物,贪婪地吸食着献祭者的血肉。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晕过去了……他是有多痛……陆明做足心理准备,却发现直面的心痛不及幻想万分之一。
他看向自己怀里,那具身体仍在点点消散,显然是在和这个世界的陆星融合。
面对着一片黑暗,陆明猜想他们是在黑色触手的中心里。
先前展览馆几乎遮天蔽日的黑色风暴,他都能眼也不眨地闯进去……
原初大概千算万算,没算着他这个意料之外。
他抱起怀中冰冷的身体,把他揉在怀里尽量保持温度,一步步朝祭坛走去。
那些黑色怪物没有眼睛,视线却如影随形,眼看着他越走越近,各个蠢蠢欲动,陆明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往前。
像是毒蛇攻击的前兆,它们试探着向前突刺,又迅速缩回,陆明身上脸上很快被划出各样划痕,他没有退缩,反而向着目标越走越快。
快走近时,那些触手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倏然停止,随即全部用“头”转向他!
陆明心中一凛,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危险的气息!
外面打斗的震颤诡异地停了一瞬,对于已经习惯剧烈响动的人体来说,这一秒的静谧实在太突兀了,防御的本能被瞬间激发,陆明猛地俯身,突刺而来的触手堪堪从背后擦过,带起破空的冷风。
一击不成,触手彻底缩了回去,听着动静,似是谁行了偷袭之事,吸引了原初的注意。
思及此,陆明抱紧陆星,撑起上身,飞速向前冲去。
放下怀中人,看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他跪坐于地,深深喘息着,此刻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才发觉了腿软。
事情顺利的话,他们只要安稳呆在这里,等到世界重合……可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想着林也和诸闻效,还有他们不知从哪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同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发现,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他们来说是玄乎其玄的东西,却是这些人的世界。
他,牧野,昭花……若不是昭花和诸闻效的关联,林也又找上了牧野,雪地里的陆星遇到了他,一环扣一环,若是缺了任何一角,他们这次都万劫不复。可他们先前从未往玄幻的方面想过,就连只有牧野一人接触过的黑雾,都被他自己怀疑。
如果只是他们三个愣头青去查,恐怕也就停留在表面,甚至,他们还能从孤儿院……逃出去吗?
可正巧,慕昭花的祖辈从他们的世界逃出来到人间,林也在与亦敌亦友之人的对决中沦陷,雪地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孩子……被陆明发现。
命运啊命运,他们似是主动行迹着,在上面落了各样锚点,在最后的最后才发现……一切好似都是,精妙绝伦的莫比乌斯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