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晨

“诶，小孩儿，你叫什么啊？”

“零……九。”

“林九？这是你的名字？”

昏黄破旧的图书室里，少年牧野手撑着书架沿，挡在一个小孩面前。

他刚被家族送来，美其名曰寄养，其实谁都知道他是个没妈依靠的质子，被遗弃在不知名之地。

这是他来到孤儿院的第二天，他见过了牧家传说中的合作伙伴，长个干柴样，目光总是滑腻腻刺在他身上，就像盯着掌中之物似的，搞得他浑身刺挠。

那院长没要他干什么，但他可不会单纯地信了这人会把他好好供在这么个阴邪地方，用脚趾想也知道，牧家把他送来能有什么好事。

秉持能浪一天是一天的心理，他逛遍了这老破小的孤儿院——如果孤儿院的标准有这么低的话。

今天刚来图书室，就看到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

牧野不是第一次在图书室遇见这小孩了，说起来，院长盘下这块废墟之时顺势留下的图书室，竟然真让一个小孩儿用上了。

眼前孩子很瘦小，与其说是鹌鹑，不如说是鹿崽子，看着柔弱，眼睛却透着温软的明亮。

零九看着少年冷峻的神情，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抱紧了怀里的书，怀揣着紧张，犹豫地开口：“不是，这是我的代号。”

“院长不许你们叫自己的名字？！”

牧野皱眉，真符合他对那院长的第一印象。

“嗯，我没有名字。”

牧野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关系……唔，那我就叫你小鹿吧。”

他不想随随便便用什么数字，就取代活生生的人。

至于为什么是小鹿……

小陆?为什么?

……没有叫他编号。

零九以一种自以为隐蔽的目光试探着眼前少年，不明白少年那一抹浅淡笑意从何而来。

牧野看着陆明的神情，觉得那小心翼翼的神色，波光流转的瞳眸，也委实像极了小鹿。

他终于憋不住，嘴角漾开笑意：“小鹿，我是牧野。你可以叫我阿野。”

零九看着面容冷峻的少年对他露出那么温柔真切的笑意，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阿野。”

“嗯。”

“你多大了？”

小孩沉默了。

牧野推着零九的肩膀，熟练地挑了个隐秘的书架角落坐下，仰头望着似乎还在愣神的孩子，拍去一旁地板的灰尘。

“怎么了？怕我嫌你小？没事，我也只是看着高，我才13呢。”

零九眨眨眼睛坐下，温和地笑着坐下：“不是这个……是我也不知道我多大了。”

牧野沉默半晌，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小孩柔顺发黄的头发，淡笑道：“看你这小身板，平时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倒是挺显小的。”

“但我应该不小了。”

毕竟他觉得，人生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嗯。”牧野把玩着小孩的辫子，想了想，说：“你看起来的确沉稳极了。”

他仰靠书架，侧头咧嘴笑道：“至少比我好，我总爱动手动脚，静不下来。”

有的人让他很厌烦，光是看到就反胃想吐，有的人却让他很想要接近，就像这样能止住心里蔓延的空虚。

真是，神奇呢。

（2）黄昏

“你今天看的什么？”牧野撑着书柜在他们常聚的位置坐下，只能看到零九小心翼翼的笔迹。

重复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如同一张张瞬时的胶片，记忆、情感、一切的鲜活，仿佛都在缄默暗红的闪回中封固。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鲜活的人。

小鹿。

是怎样一个人呢？

牧野目光径直望着远处破败的木架发神，余光里是垂头沉浸在书里的人，耳畔是令人宁静的沙沙声。

就凭他的阅历来看，说是世上最纯粹的人也不为过。

经历一年多的相处，他们早就熟悉了，某次交流他以为发现零九一直以为他喊的是“小陆”，竟然也忍住了没问他为什么。

于是这便成了他心底的秘密。

那双总是湿漉漉的、闪烁着纯粹的希望之光的眼睛，总让他情不自禁喊着“小鹿”。

好像这样就能提醒深陷泥泞的自己。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零九一如既往转过头来，耐心地对他笑。

“保尔柯察金，挺好的……诶，你真的比我小吗？这样显得我很聒噪。”牧野轻笑一声，从一旁书包抽出作业本，懒洋洋道：“这些我懒得做了，你看看会不会做，不会做也别勉强。”

他早通过入院登记，大致估算了零九的年纪，比他小三岁，他这课本拿给他大概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还是得找点适合小孩年纪的……但到时候用什么理由好呢？就说是学弟学妹不想要的吧。想着，牧野曲起腿，歪头把下巴搁在上面，有些疲倦地闭起眼：“那你先看着，我不打扰你了，睡会……”

零九侧头看着短短两秒沉睡过去的少年，左右看看，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牧野身上，虽然只剩件单薄的粗麻上衫，不过图书室里总是门窗紧闭，这处暂时无人知晓的角落，还算暖和。

他伸手调整了下衣服，好让遮盖范围大些，不经意间拨开了少年的领口。

被遮盖的地方露出的是奇怪的疤痕，印记很淡，但有很大一片。

他的手顿了顿，把外衣给他拉上去些许，盖过少年所有不愿提及的秘密。

（3）雨季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把你打成这样……”

牧野看着眼前乌七八糟的伤口，忍不住问出声。

毕竟零九一直很“顺从听话”，很少被惩罚。

就在几分钟前，图书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牧野一抬眼就看到了等来的友人——一个浑身是伤的瘦削的少年。

他小心地挪进了图书室，抬眼下意识看了他们经常躲一起的地方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牧野正斜坐在那里，没个正行。

牧野最近越来越忙，来图书室的时间骤减，零九也总见不着人，这还是他们一周以来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