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闪回，牧野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他见过零九虚弱、生病、独独没见过这幅被打得很惨的样子。

零九察觉到他的犹豫，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真没想到你还随身带了上药，阿野，你真好。”

“你想转移话题吗？”牧野骂骂咧咧地张嘴，却又舍不得说重话，对付零九他是真的没辙。

想想，在孤儿院被护工打是常态，又人给上药才是稀罕……于是他又转移了个话题：“小鹿，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吗？”

零九又沉默了，脸飞快地转了回去。

但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措，还是被牧野敏感地捕捉，他心里一刺。

也对。

牧野给他擦好药，拍了拍后背示意他起来，用力闭了闭眼。

零九从出生就呆在这铁盒子里，是他操之过急。

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总要起些作用，如果只是我一人逃出去了，我的同伴们怎么办？”

牧野睁眼，心中一动。

他想到了一个人。

只是……

“这图书室一共就没来过几个人，你确定你的同伴们还……”还有求生的心思吗？

“他们不是不想，只是，这里的确太磋磨人了。”

零九垂下头，神情也有些失落。

“这没关系……只要这里有一个人出去了，我们、你们就都还有希望！”牧野心中沉重压下的石头好像又有抬起的趋势，他难免澎湃。

红的黑的记忆一股脑朝他冲来，他不是神仙，也不是顽石，他只想自己的朋友，他想要庇护的所有人，都能逃过非人的劫难。

“我知道，阿野，我知道。”零九仰头注视着他，那一汪清泉般的眼睛剔透淋漓，没有丝毫迷惘和胆怯。

“但一切还得从长计议，在这之前，一切我都可以忍受。”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因为他有这一方天地，有同伴，还有牧野，他最好的朋友。

“我在外面有个就读警校的亲戚……我一直在和她联系，我们的力量现下太弱小，但我们……我们会成功的，小鹿，我们一定会逃出去。”

“嗯。”零九认真地望着他，好像付之了全身心的信任。

牧野看着这样的眼神，守护重要之人的决心愈发坚定。

回过神来，他这才把目光转到零九进来时小心放在旁边的苹果，有些惊讶地接过，脱口而出：“你从哪找来的这个？”

院长管着的孩子们一天两顿，能吃饱饭都是奢望，怎么会有这些水果？

牧野心里一动，有些怀疑地想，小鹿不会是偷的吧，所以才被护工打了？

“院长一定是瞒着你的，有些事情只有我们知道。”零九淡淡提了一嘴，接着就揭过：“这些不重要，阿野，你拿着，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虚弱了。”

零九极少这么直接地表达，牧野发现他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又满脑子想着零九被惩罚的事，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走了。

“我没事用不着这些，你拿给你其他……”

“不是，等等，小鹿，你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什么是那傻逼院长瞒着我的？”

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牧野手搭在零九肩上，直到零九把瘦削的手搭在他手骨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可遏制地颤抖。

牧野深呼吸着，借着撩头发的动作擦掉自己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零九。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柔软，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愧疚，仿佛他受到伤害却被友人发现是一件令他感到抱歉的事。

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零九眨着那随着生长愈发柔和俊美的桃花眼，

“你别生气，也别担心……是‘被选中的人’。”

“什么？！”

“被选中的人。”

“……”

“我被选中了。”

——

牧野百无聊赖地撑着头，眼睛注视着黑板，笔却随意地翘起一头，在桌面上一点一点，看起来似听非听。

期间比掉了一次，他懒散地撑着膝盖弯腰，捡起后又缓缓直起身来。

很快放学铃响起，他收拾好书包，撑着椅子起身，踱出老旧的学校，走入一个巷子里。

低调的车停在巷口，他没等司机开门，径直拉开扶手，钻入了车里。

“别假惺惺的了，今天又有什么新奇玩意要用在我身上？赶紧的开回去吧。”

牧野兀自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仰着头闭目养神。

夜幕降临，黑沉沉的教室里，潜入了一个灵活的人影。

短发齐耳，干净利落，那人熟门熟路摸黑找到白天牧野坐的位置，从椅子铁架的缝隙里抽出一张纸片。

（4）沉雾

万幸，经历半年的谋划，小鹿逃出去了。

算算日子，小鹿12岁，出去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只是慕昭花跟他说要到孤儿院来做卧底……对于这所全封闭又偏僻的孤儿院来说，到时候再要照应陆明就太难了。

好在还有慕昭花的爷爷……不过她也不能跟她爷爷透露太多……未来，只能靠陆明自己了。

那之后，院长又想出了稀奇古怪的“电击”和“控音”，把一切归在逃走的陆明上，并赋以冠冕堂皇。

“看来，让同学们互相交流，还是我们……太仁慈了。零九，我们培育初有成效的零九……竟然跑了。”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笑容短暂而丑陋，不如说是肌肉扭曲的抽搐。

“这世界嘈杂的声音太多了，我们得……让同学安静下来。如果这样都不行，只能缝上同学的嘴巴了。”

变态。

牧野心中冷笑，面上未动丝毫。

他目不斜视，几乎是较着劲般扬起下巴，只是连他自己也想不出，这到底是在跟谁较劲。

没有人跟着高台之上的瘦长的人笑，雾霭遮掩了诡谲的身形，只有沥青地面上拖长的鬼影，无声昭显着此处的死寂。

小鹿走了，就好像撤走了一直以来的视觉中心，牧野好像突然才发现，在他记忆里里还算暖调的图书室，原来是那样冰冷破败，死气沉沉。

从此，日升、黄昏、夜影，牧野的视线里只有来去匆匆的骨架般的孩子，在无声中秩序地运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