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被褥层层包裹着我,凛冬之时,将死之日,可我并不怎么冷,心里还有些熨帖。
门扉开了,动静轻得如蝴蝶扑扇一下翅膀,我眼见那清癯稳健的身影逆光而来,思绪不由回到往昔。
“慕昭花,你可知错。”
我见着那高坐殿堂之上的掌门,只觉得荒唐。
我当真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回忆起来。
“不知。”
半晌,我吐出两个字。
半年前下山,顺手救了个坠崖的男人,短发,肤白,瘦削。他什么也不与我说,我也没问。
本以为几天把他救好之后将再无交集,没成想还是个半瞎子——被毒害的后天瞎子。
他没有丧气寻死,却又不怎么有求生意志,一个奇怪的人。
在他身上我好像看到了某种东西,又好像没有,那种模糊的东西好像是陌生的,又像是熟悉的。
于是我就将他带回逍遥门了。
规矩?不许将凡人带来的规矩不知是哪一代掌门定的,但必然不是初代掌门。
——
“你有什么资格——你、就、懂逍遥么?!”
看着眼前怒目圆瞪,平和尽褪的斑白老人,我心里波澜无漪。
论辈分、论年纪,那人是比我大,可也仅仅如此罢了。
逍遥掌门尚且如此,不过是,从头腐烂到根。
叫我新奇的,反而是那个男人。
他当时听了我的提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仿佛毒解不解、眼瞎不瞎,都是命数。永远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他那淡然温和的态度却总是平白反客为主,倒叫人觉得一切尽是他所愿。
他争不来什么,却好像得到了很多。
好像与我不同,我向来又争又抢。
却好像总被什么牵着,抢不到所愿,争不到意义。
——
这场与掌门的对峙以静默收尾。
我没有再妄图争论,其实我自己知道,原因可不止是与掌门无话可说。
以我的性格,才不会就这样退出——走都走了,要搅就搅个天翻地覆。
只是现在……
归根结底,是我也还不懂逍遥。
默不作声地自金碧辉煌中退出,自屋檐飞掠,径直冲入我的房舍。
小牧坐在床头,听见动静,抬头望着我。
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长了,没剪,刚好垂落在肩头下面一点。
薄纱围绕在他瓷白的眼睑上,被高挺的鼻梁撑起一小片阴影。
他不曾告诉我他的大名。
“前尘往事,就当以前的我已死了。”他如是说。
于是我只叫他阿牧。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过去半年了。
是师祖和大师兄撑着,她才将期限延续至了半年,现在看来,这已经是极限了。
要不是此处有灵泉,于阿牧的伤有利,我才不与这群高高在上的“智者”委曲求全呢。
我看着阿牧微隆的眉峰,垂手捏起收拾好的行囊,罕见有些踌躇。
“你眼睛还没好。”
我声音很小,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语。
他却开口了,声音是重伤未愈的沙哑。
但一如既往得平和。
“我跟你走。”
我的心轻轻颤动着,无声地告诉我,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回怎的不是‘全凭姑娘随意’,‘多谢姑娘恩情,我无以为报’了?”
“圣泉和恩人之间,想必还是很好选。”
温润的声音不带丝毫犹豫,流进心里,简直把方才与老不死的争吵郁结都统统冲刷干净了。
我向来不是扭捏的人,就顺从我的心意笑了出来。
于是我如愿以偿看见了他唇角温和的弧度。
很好看。
活了快三百年,却疑似对一个认识半年的小家伙动心,我该扭捏一下的。
“昭花。”大师兄的传音符召唤了我。
我把手里捏着的行李放下,决定还是再见门中最重要的人一次,还有师祖。
我向阿牧嘱咐先等着我,就去找大师兄了。
“闻效。”我很少这么亲昵地叫他,如今要走了,倒也没那么多拘束了。
大师兄长得颇为风流,一双缱绻眼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同门的心扉,偏偏,那风流的皮相之下是一个正直清冷的灵魂。
以及……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他的秘密。
其实不该这么说,应该说,大师兄以为他喜欢我,我却不知哪来的直觉,就是知道他以为错了。
他那双眼睛总是自以为隐蔽地看着我,可里面有的总不仅是儿女情长的神情,他看着我的时候一往情深,眼中人却不只是我。
修仙式微,他与我是我们门中此代中天赋最高的人,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师祖窥探天机的衣钵。
虽然毫无缘由、莫名其妙,但我好像就是知道,他对着我,看着的是命运。
“昭花。”他吐出这两字,却又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应答,只平静注视着他。
他的目光一开始有些飘忽,后来正直起来与我回望。
我们就这般对视良久,目光坦荡。
直至他那看似专注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倒映出我的影子来,我一错不错地追随着他的眼睛,再次确定,他那专注而缥缈的眼睛,和我看到了同样的事物。
诸闻效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眼睛飞快眨了几下,倒抽一口凉气,他呼吸急促地看着我,剑眉蹙得死紧。
“你信命吗?”
他半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却感到这才对了,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我不信命,我的未来把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