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守在竹影居门口的下人打了个哈欠，看见四公子从西厢房出来，眼眶红了一圈。

“四公子，夜深了。”他忙站直了身子，将灯提得高了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灯光莹莹，与院子里的月辉相汇，给眼前人镀上了一层悲悯的颜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夜的四公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又叫人说不出来。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姜珏已然转过头来，目光淡然地扫过他，神色中带着脆弱。

“晓得了，我白日小憩是梦见了母亲，这才来看看，这便回去了，你也回去罢。”

祁府上下谁人不知四公子的母亲荨姨娘在不久前已被老爷抬做了平妻？所以纵使姜珏这么称呼，也不敢有谁质疑。

“是，小的这便下去。”下人拱手，将方才胡思乱想的那点东西全都抛却到脑后，忙转过身往门外走。

“等一下。”四公子又开口了。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他转过身，姜珏站在廊下，伸出手来。

“将你手里的这盏灯给我吧，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是。”他将手中提着的灯笼递过去，头也不敢抬地便出去了。

姜珏手里提着祁府下人守夜用的灯，往自己卧房的方向去，然未走多远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褪下了夜行衣的人仿佛不知冷似的，头发披散着，身上只穿一件雪色的中衣，就这么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直勾勾地望过来。

看着少年这副模样，姜珏也被迫停下脚步，他皱着眉，声音有些冷：“让开。”

鬼夜哭没说话，也没动静。

一直到姜珏有些不耐烦了，准备从别的地方绕路，才开口说话：“你带了别人在身边。”

姜珏打量着他：“与你何干？”

他带着谁，跟着谁，这都是他自己的事，都很正常。没有必要跟旁的无所谓的人去汇报。

鬼夜哭却对此事很执拗的样子，继续说：“你带的，不是山鬼。”

姜珏皱眉：“我带着谁是我的事情，你不该多说。”

他从来都不想跟鬼夜哭有太多的交涉纠缠，尤其是在知道这家伙还与赫连家的秘辛有关之后。

他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完，便更不想牵扯进赫连家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事情里，不只是鬼夜哭，等过了这个节骨眼，他连赫连瑾瑜也是要断干净的。

他出了回廊，不待几步，袖子忽然被人拉住。

鬼夜哭还是个少年身量，做起事来也像个小孩一般，此刻正双手紧紧攥在他的袖子上，固执的问话：“你，不喜欢我？”

他不大会说话，着急的时候便更不会了，一句话断成几段吐出来。

“为什么不，喜欢我？”

姜珏只是想尽快摆脱他，但却不想与他起什么没必要的争执，耐着性子说：“没有，松开手。”

“那你为什么，不带着我？”

好不容易叫他松了手，姜珏松了一口气，加快了步子边走边说：“不只没带着你，我谁都没带着。”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回头，一直走到门前时鬼夜哭还跟着。

姜珏的手掌覆在门上，到底是没有让鬼夜哭进去看一眼。

他回过头：“不要多想，我身边不会有任何人，不只是你。”说着，他回忆起那个强行跟上来的人，道：“至于你说‘不是山鬼’的那个，是他强行跟上来的，我管不了，但过不了多久应当就能分开了，往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涉。”

“你若有事急着找我，便回你的东厢房去等着，待会我便过去。”

“若是无事……”他的语气缓了下来，说不清是怜悯还是什么，总之是有些心软了，对于这个如果旁人所说全真，便算不得“完人”的“人”。

“若是无事，你便去我书房先侯着，披件衣裳再去，可懂了？”

鬼夜哭懵懂地点了下头，离开了。

姜珏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掌下稍微用力，推开了卧房的门。

屏风后，赫连瑾瑜正安静地闭着眼，对于外来的闯入者丝毫不知情。

有这样的特殊之处在身上，倒是怪不得舒朗每每派人都能追到荒郊野地去了。

恐怕平日里他便是在那种地方合眼的。

山里的地界就那么些，危险飞禽走兽也有固定的地方出没，综合看下来，无论如何都比在人烟处找间房子睡觉要安全得多。

姜珏走上前，跪坐在床边的蒲团上，给赫连瑾瑜把脉。

脉象所显示的的状况倒是比他预料的要好强许多，青年毒中的并不深，而且他应当察觉的挺快，封了经脉，运了内力，这才导致毒都被逼到了眼睛上。

既然如此，那他准备做的事便用不到了。

屋里没有点灯，刚才的那盏灯笼就被他放在脚边，姜珏从床下提出一个木箱，从中取出一副银针来，对准他眼周的穴位施了下去。

不久，有一处汩汩地淌出黑血来，都被姜珏用一盏小小地银碗接住，直到停歇下来。

“倒是有些能力，就是太倒霉了些，怎么还能着了自己人的道。”

他轻声说着，但这时候可没人能听他的挖苦。

“好好睡吧，接下来几日有你忙的。”

姜珏收了在赫连瑾瑜脸上用的那些针，又把药箱子推了回去，起身便走了。

这边这个弄好了，那边还有一个等着，他没空耽误。

书房与别的房子都不大一样，纵使姜珏从不在这里头存重要东西，也显得格外纷杂。

鬼夜哭先虽然没来过祁府，但却去过姜珏在中都处理事务的地方，是以知道他应该在哪里等人。

也是因此，姜珏进门的时候，便看见旁边的椅子空着，而鬼夜哭一个人正跪坐在下首，面椅思过，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