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也正好，姜珏没去打扰他，从侧方绕过去，坐在了主座上。

才坐下，鬼夜哭便膝行向前，离桌子更近了些。

姜珏觑他一眼，无情道：“腿麻了就站一会，要么就去椅子上坐着，不要乱动。”

他看一眼，鬼夜哭也看他一眼，然后带了点疑惑地开口：“你让我，等你？”

他不再动了，整个人都老实下来。

姜珏道：“是，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人的东西。”姜珏从他案上那一摞祁子荣课业所需的杂物里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

上书《百家姓》「1」

抽出这东西，姜珏却并不急着打开，他将小册子压在掌下，看向鬼夜哭：“你知道天下人人都有的东西是什么吗？”

鬼夜哭被他问的有些懵，愣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命。”

姜珏眉稍微挑：“也对，但今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挪开手，把《百家姓》向前一推：“今日我要说的，是‘名’。”

“人先有了名才有命，如果一个人连名都没有，那是不会有人将你的命当命的。”

鬼夜哭伸手翻开了第一页，姜珏继续道：“没人把你的命当命，那你就跟一张把刀，一杯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它们，人人都可践踏。”

他说的有些口干，却看见鬼夜哭翻了几页便把百家姓放下了：“我不认识。”他说。

姜珏：“……但是忘了。”

他取出几张宣纸，按着记忆把其中的姓氏给写了大半。

鬼夜哭见他写字，比刚才还安分，轻着声问：“你要给我取名吗？我有名字。”

姜珏笑道：“你有名字？叫什么？”

“鬼夜哭。”他说。

“除了这个呢？”姜珏落下最后一字，放下了笔？

“除了这个，你叫什么？”

鬼夜哭脸上的疑惑越来越大，不懂他为什么要问“除了这一个”，但到底也只如实能摇了摇头：“没有了。”

心底的那点怜悯愈甚，恐怕这孩子从进了往生宫起，就被里面的人当兵器用了，一天正经的日子都没过过，

但若是他没有到往生宫，自始至终都在赫连氏的看守之下，跟在赫连瑾瑜身边一个醒白天一个过黑夜，恐怕也不会有个什么正经名字。

姜珏从来没有听说过赫连家有哪个嫡系的子嗣有魂魄分离这问题的，但当日赫连瑾瑜却默认了这是赫连家的“秘辛”，所以足以猜出来魂魄分离这种荒唐事也不是伴随一生的。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可永久”之物取名赠姓。

思及此，他便又多了几分耐心，无论真假，但鬼夜哭到底还算是他的人。

无论能待多久，只要在他身边，他就不喜欢去用往生宫取的代号去称呼身边人。

姜珏温声开口：“即使是往生宫里的这么多人，也都是有自己的名字的。记住自己的名字，他们才能保证不把全部的自己都变成那里的一部分，代号不能算名字。”

鬼夜哭看着他：“你也有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有。”

“叫什么？”

他问的很快，如若不注意很容易就能顺着他的问题答过去。

姜珏自然没有那么蠢，他闭了嘴，把写好的那几张纸递过去。

“过些时日再告诉你，先从上头挑一个眼熟的做姓。”

要求不高，“眼熟”便成。

鬼夜哭没听到他回答，也没坚持，拿着字体放大了好几倍的宣纸问：“这里面也有你的姓吗？”

姜珏：“嗯，能挑到的话，它也能是你的姓。”

这回鬼夜哭没再说话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鬼夜哭认真地瞧着纸上每一个龙飞凤舞的符号，几乎要将这纸烫出数个窟窿。

末了，他把纸放回桌子上，姜珏垂眸看了一眼，见他的手停在第一个。

“赵”字。

他先前是跟在赵仪身边的，所以挑这个字，姜珏并不意外。

鬼夜哭显然意识到了这个并不是姜珏的姓，便说：“我只记得这个。”

姜珏点头，再抽了一张空白的纸放到桌案上，用镇尺压住。

“既然取了这个字当姓，那我再择两个字为你做名。”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地方：“凑过来些。”

鬼夜哭在他空出来的地方坐下，只见姜珏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无眠。”姜珏念出这两个字。

然后指着无眠之前的那两个字连起来一起念出声：“赵无眠。”

鬼夜哭偏过脸去问他：“是什么意思？”

“你整日里昼伏夜出，取这两个字再合适不过。”姜珏道：“不过恰好选了这个姓，便可照前代的一句词。”

“那词写‘照无眠，不应有恨。’如此，取这三个字做名，就当是我赠你的另外一份礼。”

“人少憾恨，总能活得更欢欣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