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中都的官心眼怎么能这么小呢？

他苦笑着，在心里头干巴巴地想。

姜珏却没有因为他的为难而转变话头，这人脸上虽仍带着笑，但是县令却看得出，这笑跟刚才的笑可是万万不一样的。

他急得抓心挠肝，只听姜珏开口：“县令大人见谅，我身子骨实在不好，身边跟着的那个是近几年母亲为我寻的野医，平日里都是靠着他的野方子吊着的，离不得。”

他委婉地拒绝着，仿佛不想让县令太为难，又另开口出了个主意：“这样，我修书一封，去陛下那里求一位太医院里的太医……”

这哪里敢呢？这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皇帝允县出了事？县令从座上跪了下来，眼泪瞬间便流了出来。

“相爷，您救一救允县吧。”他再忍不住了。

姜珏也被他吓了一跳，从座位上站起来，弯腰扶住他的手臂：“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下官不敢起啊！”县令抽泣着，近乎失声。

“允县与中都皇城相距不过百余里，却是周遭郡县里最穷的那一个，而今又连连出事，陛下若是知晓，定然震怒啊。”

他膝行向前，仰头看着姜珏：“这样的事出，下官不过是一顶乌纱帽，一条贱命，丢了也就丢了，可若是因为这种事闹得民心乱了，可万万不成啊……允县再也经不起失帝心了啊，丞相。”

姜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再失帝心”一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上用力，却依旧拉不动地上哭成一摊的人，只能就着这样的姿势问道：“再失帝心是为何！大人莫急，与我仔细说说。”

眼见着姜珏有转话风之意，县令连声说是，用广袖抹了一把脸上横流的涕泪，哽咽过后，声音压得极低：“不瞒相爷，此事乃是先皇在时的一桩秘辛，下官也只是在上一任县令告老还乡之前听过只言片语。”

“此处没有别人，本官保证，你说出的话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

姜珏直觉，县令说的这桩事对他来说会十分重要。

“谢相爷。”其实毒哑了一群乞丐这事，远远没有他将要讲的那事所造成的后果严重，可是没有办法，他在这穷地方为官这些年，没有办法舍弃这一顶乌纱帽。

一件陈年旧事而已，说不定当年参与的人都已经死的干净了，讲出来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他跪着，声音已没了方才的失态，平缓地讲述着一个与他无关，却在当年轰动朝野的大事。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吏，跟在本县的知县身边做一些文书之类的小事。有一回去送文书，知县跟几个同僚吃醉了酒，叫我在外面先等一等。”

“我就听他们在谈，为何当年先帝力排众议也不愿再兴科举。”

“‘一人之力可带动各省学子上书，为一个叛国贼求情，到底人没救下来，还将当时所有学生的官途毁于一旦，呸。’当日我在门外抱着东西，冻得耳朵不清明，听得最清楚的便是这一句，好大的一声‘呸’，然后便听他继续说，‘那不要脸的贼人偏就生在允县，原本都被押上了刑场，却硬是被这多事的蠢人给拦了下来，害得老子管的这地方经年来鸟不拉屎，不受天家青睐。’”

“老县令骂人不指名道姓，但他旁边的人却不是，纷纷应和着他的话，我那时听得似懂非懂，他们骂的都是一个人。”

“他们在骂当年的探花郎。”

“探花郎？叫什么？”姜珏问。

对于文书，他一向过目不忘，但却并不记得自己在天禄阁看到过什么有关于探花郎为叛国贼求情的卷宗。

县令摇头：“下官当时也十分好奇，究竟是哪个这么胆大包天，竟然敢为叛国贼求道皇上面前去。”

“于是，往后几日下官便一直在留意着往前的卷宗，可查来查去，却并没有查到有关于这个人的分毫，就仿佛那天的一切是我幻听了，又或者只是当时的县令喝醉了酒，说胡话编了个没头的故事。”

“总之，清醒的时候，无论是人还是书，都仿佛不知此事一般，一直到先前的县令还乡，我接手了一钥匙，这才在那把钥匙后的密库里，看见了有关那事的只言片语。”

“‘若要保命，就将你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守好本分便是。’这是他卸任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些，县令仍是跪着：“大人，这样的事，允县真的不能再经一次啊！”

姜珏敛眸道：“我知道了。”

不好办，他原本想着是自己去，可允县的穷竟然是朝廷有意为之，那这事便不能按照他的原计划大张旗鼓地去。

他不去，赫连瑾瑜自然也不能去。

那又该如何呢？姜珏思索着。

忽然，他问道：“哑药的事情可传开了？”

县令想起来之前赫连瑾瑜说的“派人看着”，连忙摇头：“那边有赫连大人派人看着，不曾传出来。”

赫连瑾瑜派了人看着，姜珏心下松快了些。

吩咐道：“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左右跟着，我将府医遣去清酒巷，切记，莫要声张。”

至少在明面上，皇家应当是不想看到允县转好的。

看来他得加紧时间离开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