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望不到头。

两侧石壁上的暗红符文动了。林序踏入后，脚步声和身上的污染将它们唤醒，开始流淌、变幻。

它们扭曲成一张张痛苦面孔，在石壁深处无声地哀嚎、挣扎，随即又沉入水底般隐去。

空气粘稠，每一步都带着阻力。

水声越来越清晰。混杂在水声里的，还有更多细碎的声响：

木鱼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女人压抑的啜泣、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毛笔在纸上拖曳的沙沙声、孩童背书时枯燥的重复。

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水声浸泡过，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石阶时而是规整的青石，时而又变成粗糙的原始台阶。

林序走得异常艰难。

左臂的剧痛和麻痹感还在，凿在神经上。

右臂上新增的节点纹路与原本淡色的树状纹身格格不入，散发着阴冷的悸动。

小腿上的菌毯已经覆盖到膝盖，湿冷，每一次抬腿都沉得拖不动。

污染度在缓慢上升。石壁符文的流动、空气中混杂的声音，都在持续不断地浸染着他。

树状纹身除了那个新增的节点，其他部分也开始泛起灰败的色泽。

他感到一种疲惫，从精神深处渗出来。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无数张嘴在耳边说着陈年的委屈、算计、期待与失望。

这些意念并不清晰，却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消磨着他的专注。

就在他感觉意识快要被这噪音和污染拖进去时，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到了尽头。

出口外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昏暗得望不到边际。

岩洞中央是一个水潭，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

那一直听到的潺潺水声，正来自潭底，又从潭边某个裂隙流走。

潭水粘稠，颜色深暗，光线落上去便被吞掉。甜腥血气混着陈旧药草的气味，从水面蒸腾上来。

水面上不时冒出几个拳头大小的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带出一小缕腐败的气息。

水潭边缘，层层叠叠堆积着陈旧杂物。

成捆的线装账本和族谱册页，被虫蛀鼠咬，字迹漫漶，不少已经受潮霉烂。

堆成小山的药罐、药炉、药杵，陶的、瓷的、铜的，大多残缺不全，表面沾着干涸的药渍。

成匹的粗布、麻布，以及少量早已失去光泽的绸缎，胡乱堆放着。

犁头、锄头、镰刀，磨损严重，手柄油亮。

还有几架几乎散架的旧式织机和纺车的残骸，沉默地靠在岩壁角落。

这些杂物构成了水潭的堤岸，散发出汗水、泪水、草药、尘土、金属锈蚀和织物霉变混在一起的气味。

而在水潭正中央，粘稠的水面之上，悬浮着几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黝黑，表面银色光点细密流转。它静静悬在那里，散发出一种决绝的气息。

林序看向它时，手臂上的纹身传来一阵排斥与刺痛。逆缘石。

右边漂浮着一具小小的棺材，粗糙原木简单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