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睫静静垂着，唇边没有笑，也没有什么终于可以相守的安然。她只是太疼、太累，再也撑不住。她原想来送一件衣服，原想把那颗木珠缝好，甚至尚未来得及告诉对方，自己中午也只用了半碗粥。

许太医很快到了。

他俯身按脉，让人取布、让开灯，将能做的都做了。林冬亦退在一旁，手上沾着血，听见每一道吩咐便跟着动，直到他终于停下来，低着头，许久没有再开口。

她看着他。

许太医艰难地行了一礼。

“娘娘。”

只有这两个字。

林冬亦仍站着，像还在等下一句要她去拿什么。顾舒玄走到她身后，手落在她肩上，她才慢慢转过头，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衣裳才送来。”

他喉间一紧。

她又看向床边，包袱已经打开，一件衣服整整齐齐叠在那里，领口是自己下午帮徐奉仪理过的。离出门不过几个时辰，温水未凉透，针线还在，人却不能再伸手取了。

“她们刚才还……”

话到这里，终于断了。

顾舒玄握住她的手，把她从门边扶开。她不肯走，只摇头，他便不再劝，陪她站在那一点灯光下，等许太医将伤情按实记明。

屋外的叫喊尚未平息。

顾惟桢赶来，看见歪倒的门，脸色一下沉下去。周正则先封存假调令，命分开看守在场的人；齐栋与另一个动手者已被控制，不能让他们在同一处串成一份奉命的说辞。

原守的一人受了伤，另一人在院口被扣住，等听见喊才知屋内出事。

每一处单独看，都有人说自己只管这一件事，合起来，便是眼前这间屋子。

顾舒玄站在门外，听完谁真换班、谁持假移交、谁临时关门，手指渐渐攥紧。

齐栋被押过时，仍想说是唐氏抗命，徐氏阻差，他才不得已动手。

“她们拿了什么兵器？”顾舒玄问。

齐栋一怔。

地上只有碎了的杯盏、倒下的水壶，还有唐昭训攥过的纸。她们连走到门边都没能做到，却还要被写作先动手的人。

“按你自己见过、做过的说。”顾舒玄的声音压得极低，“再拿一份方便的供词盖过去，本宫会问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齐栋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垂下头。

林冬亦回身，听见这几句话，眼中那一阵热意反而退了。她请周正则将两人遇害的经过单列出来。

写到两人的名字时，小柔终于哭出声来。

她先前怕惊着问话，怕漏掉哪一道差，一路都咬着牙。到如今听见两个名字被写在同一页死伤记里，才真的知道，自己再快一点回去，也没有人等着接那件衣服了。

问云抱住她，让她靠着哭。

那名受伤的原守被扶到外间上药，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听见还要问当时经过，挣扎着想坐直。林冬亦从门边经过，看见医女用布按着他的伤，叫他先别动。

“命保住了再说话。”

他嘴唇泛白，仍低声道：“卑职没守住。”

林冬亦看着他，想起内间唐昭训死死抠过的门框，一时喉咙发紧。

小柔在廊下问，昭训的东西是不是都要收走。

她的声音哭哑了，说一句便疼，手里仍紧紧抱着先前被叫送回的包袱。那是整夜混乱中她唯一没有弄丢的东西，方才跑去报信时放在墙边，如今又拾回来，抱得像还能靠它等人醒。

林冬亦让将未穿的厚衣留好，另请熟悉礼事的女官来办理。家中若有可通报之人，按籍查明后照实告知；徐奉仪的死因尤其须写清，不得随唐氏一并混作伏罪。

天将亮时，遗下的东西一件件清点出来。

那只小囊被放在枕边，木珠尚未系牢，晃着一截线。有人要将针抽下另收，林冬亦看了一眼，说按物件原样记，先妥善包好，别遗失。

她伸手接过，发现囊边还少几针。

昨夜说好一起缝完的人，都没能缝完。

天光从廊外漫进来，照见门框上几道新留下的抓痕。林冬亦站着看了一会儿，叫人记下，没有让先来收拾的人擦掉。

那是她们想出去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入宫不久，徐奉仪第一次奔来求救，也是这样怕得说不清话，却一遍遍求她快去。那一次她到了，带回了活着的唐昭训，还让人拿一匹云锦去平了争执。

如今她仍然赶来，身边有更多能使唤的人，手里也有更多已经写明的规矩，却没能再像那一回，将两个人一起带出去。

问云来扶，她摇头，自己跨过门槛。

跨出去后，又回头望了一眼，才叫人将里头的灯留着，等该看验、该记的人都到了再收。

顾舒玄陪她回东宫。进门时，她才发现自己鞋上有血，站在门槛外不肯再往里走。

林冬亦坐下来，双手仍止不住发冷。

顾舒玄替她洗净指间的血，帕子换过一回，又换一回。她看着他垂下的头，终于慢慢弯下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这一次，她哭得很轻。

他抱着她，自己眼眶也发热，仍稳稳托住她的背，任她把这一夜的寒意一点点哭出来。

西偏院的消息也送到了御前。

来人答供词已有多份留存，徐氏未涉旧事，是赶去阻止移交时同被杀害。

皇帝闭上眼，额角轻轻跳着。

“朕让她换地方候问，没有让她死。”

殿中无人接话。

顾凌曦进来时，皇帝将现场初记推到她面前。她看得很慢，读到齐栋的名字，目光停了一下，随后道，“既然擅动刀刃，这人应当拿下问明。”

皇帝盯着她：“那几道关门的话，是谁传的？”

“女儿尚未弄清缘由，要查过才敢回话。”

他说不出这答复有什么错。先前正是他让两个儿子凡事拿证据来，如今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却使他胸口闷得厉害。

顾凌曦走近，见他气息不稳，伸手要扶。

皇帝抬起手，挡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终于有一点变化。那是从小少有的拒绝。皇帝疼她，纵然动怒，等她靠近，总会留一点余地。

“你先出去。”

顾凌曦不再说什么，只好行礼退下。

走到门边，她听见父皇又叫她的名字，便回过头。皇帝坐在暗处，面上的疲惫与苍老一时无遮无掩，看着她，似有许多话要问，最后却只说让她别再叫人擅自换差。

殿门合上，皇帝仍坐着。他可以为女儿缓问一次，替她斥一句底下人不知轻重，却不能替她瞒过一切。

近午，首轮核问送到林冬亦面前。

私自带人未能得逞，现场的人与文书都留住了。齐栋所领的那段话另有人转，传话时提到西库一位廉掌事，说临时变故可向他回复。

小锦儿来东宫时，正是为补认昨日的来使。

她已听说西偏院出了事，进门望见林冬亦的脸色，便没有先问。她在下首坐着，听完需要自己辨认的几句原话，原本紧握的手却忽然一颤。

“廉掌事？”

林冬亦抬眼。

小锦儿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我听姐姐这样叫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