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萧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的人以为他要命人叩门，已向前半步，他却转过脸，看向西侧那条昏暗的夹道。

“先把通往宗正那边的门打开。”

“殿下？”

“请太子与宗正卿过来。原在御前当值、被调出去的人，也一并寻回。”

身旁的属官动了动嘴唇。眼下最先到这里的是晋王，能使唤得动的人，也都在晋王身后。隔着一道门，皇帝在里头，谁先进去护驾，谁便能先说话。

他没有将这些全说出来，只低声道：“此刻宫中尚乱，殿下不如先入见，定下诸事，再请……”

顾寻萧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时住了口。

“父皇若有话，要当着宗正与诸臣说。”

他的声音很平，握着佩刀的手却不曾松。谁也不知他方才那片刻在想什么，连近旁的宿卫主事，都只看见他站在灯影里，眉目冷峻，与素日没什么分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扇门一度离他很近。

这些年，他不曾真正放下过。母亲生前所受的荣宠、赵家寄来的厚望、兄弟间一场场看似寻常的试探，都曾推着他往那里走。他有时厌倦，有时愤怒，却从不肯在人前承认自己求不得。

此刻门在眼前，有人告诉他，可以由他先定。

他却想起母亲最后的病。

她曾被人放在一边等，等皇帝肯听她说，等一碗不知已换过几回的药，等那些口口声声为她好的人，终于容她自己想一想。

西侧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见有人来守门的护卫连忙拦住，说公主有令，不许擅闯。

那人举出凭牌，尚未将话说完，顾寻萧已走到跟前。

“怎么，连本王也不能进吗？”

护卫紧紧握着牌：“卑职所奉……”

“你所奉护宫差，父皇准过。本王不问你为何当值。如今父皇欲见谁、可曾亲口命你拦着本王？”

那人张口，又闭上。

顾寻萧不再逼他，转身唤来原值内侍。那人被扣在廊下小屋已有半夜，衣领歪斜，跪下时腿麻得站不稳。

此刻当着原宿卫与守门的人说出来，一字不敢添，也不敢减。

护卫的脸色变了，瞬间没了刚刚的跋扈。

顾寻萧冷冷道：“开门。”

门闩抬起时，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灯火伏下去一截。顾寻萧听见身后有人长长出了口气，仿佛这门闭上的不止一夜。

传话的人走后，白术靠近了些。

他跟了晋王多年，知道方才那名属官说的，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妄语。殿下从来就有争的心，底下的人也因为这份心，熬过许多不知何时才能出头的日子。

如今谁也不敢再提，他却不能只当没有听见。

“王爷往后……”

顾寻萧偏过头，等他说。

白术斟酌片刻：“朝中的事，未必人人都会记得今夜是谁先到了这里。”

顾寻萧抬眼看了看那扇门。

他自然知道。功劳会被许多人分着讲，后来写入章奏，也未必还留得下此刻站在哪里、先说了哪一句。人只会看见最后坐在上头的是谁，别的人做过多少选择，都渐渐成了随侍两旁的影子。

可母妃受宠最盛时，谁又不是这样夸父皇情深？

顾寻萧低头整了整袖口，声音平静下来。

“我还想做事。”

白术看着他。

“想掌兵，想让边防真正能用，想看看折上报的荒田究竟有没有开。没有那个位置，这些便都不必做了么？”

白术怔了怔，忙答并非如此。

“往后若有人觉得跟着本王再无前程，愿去别处，我不拦。该交的差交清，别带着旁人的命去递一份投名状。”

这几句话不算壮阔，白术听着，心中却忽然沉静下来。

他本也怕，怕今晚失了那一点先机，王爷后来日日想起，要怪别人没劝、怪自己一时心软。可殿下这时已将往后的路说出来，不是被人逼着松开，也不是替谁让一份从此要人偿还的恩。

白术俯首，低声答属下仍跟着王爷。

顾寻萧看了他一眼：“那便别只在这里站着。受伤的原值内侍家在哪儿，问清，他说腿还撑得住，也要叫大夫看。”

白术应声去办。

顾寻萧独自立了一会儿，又有人送来东宫与各安置处的平安记。太子妃没有离开原处，虞美人与云氏等人都已撤妥，人数齐全。

他先看了林冬亦所在的那一行。

只一眼，胸中那根绷着的弦便松了。原来到了这时候，听见她安稳，仍会比听见许多别的事都快一些。儿时不知从哪一日起留下的心事，不会因为自己想通一句话，便被刮得干干净净。

他也不必急着将它刮净。

记得她笑过，记得想靠近她，这些都是自己的事。她从未许过他什么，自然也不该在今日被叫到面前，听他郑重其事地放下，再为此道一句谢或歉。

那份平安记末尾，还有林冬亦添给顾舒玄的一句记得进食。

顾寻萧看见，指尖停住，随后将纸照原折痕折好，交给来人。

“送去太子那里。他等着。”

说完，他转身去看近门的守卫，没再把那张纸留在自己手中。

顾舒玄接到传话，没有立即起身。

他先问来使是谁遣的，得知宿卫主事仍在兄长身旁，原值内侍也已经出来，才将手中尚未签完的回文放下。

顾惟桢扶着案边站起。老人熬了一夜，腰背已不能像平日那样直，却仍将衣襟整理得一丝不苟。

“请周大人同行。”他道。

几人出门，云客在阶下等候。顾舒玄问了东宫与安置处的情形，得知林冬亦仍在、各处无缺，脸上的紧绷才松了一点。

云客递来一方帕子，里头裹着两小块软糕。

“娘娘说，已经验过，殿下路上用些。”

顾舒玄接在手里，手指在帕角停了一息。

这时候她还记着。

他取一块吃了，将余下的收好，低声道：“告诉她，吃了。”

顾惟桢在旁边看见，什么也没说，只将拄着的手杖往前挪了挪，等他吃完才一同走。

穿过那条夹道，顾寻萧已在廊口。

兄弟二人相对片刻。顾舒玄先开口：“大哥。”

“里面还未开。”顾寻萧答，“原值的人出来了，父皇身边仍有太医。三妹带的人守着近门，我的人只到这里。”

他把方才的事说清，连属下所接的差也一并交予宗正验看，没有借机多留一份只听自己使唤的权。

顾惟桢接过，郑重道：“臣记下了。”

顾寻萧微微侧身，让他们先行。

顾舒玄却在经过时停了一下：“多谢。”

顾寻萧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神情，随即淡了。

“先进去。”

他走在兄弟身侧，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他想过的许多话都容易。无需说自己从此再无欲求，也无需当着旁人扮一场兄友弟恭。今夜该开的门，他开了，便是如此。

近殿的守卫没有立刻退。

为首的人跟顾凌曦从漓州回来，衣甲上尚有旧时修补的痕。他看见两位皇子与宗正同到，手指紧了紧，却仍称公主正在服侍陛下，不能惊扰。

顾惟桢道：“请陛下亲答臣一句。”

那人不动。

殿内有隐约的咳嗽声。顾舒玄听得出来，是父亲。咳得比白日更深些，中间断了两次，似有人递水。

“父皇。”他隔门唤了一声。

声音落下，里头一静。

片刻之后，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

守卫仍立着。

这一次，原宿卫主事没有再与他争辩，径直叫人向前，将横在廊间的兵器压下。有人退，有人不退，最里侧一人忽然拔刀，刀鞘撞在柱上，惊得灯烛一晃。

顾寻萧将身旁的内侍拉到后面。

那刀没有落到人身上，被宿卫架住，另一名护卫扑上去扣腕。狭窄廊下挤不进太多人，后头的兵丁不敢乱进，生怕伤了皇子与宗正。为首者急喝住手，执刀之人却红着眼，还想再挣。

混乱里，一名宿卫臂上受了伤。

顾舒玄沉声道：“放下刀的，退到柱外。谁仍要动手，拿下。”

有人先放了。

他不是不知公主的恩，却还记得家中等他领月钱回去的妻儿。皇帝那一声进来，门前人人听见，再拦下去，已经不是原本领到的护宫差。

第二个人也退开。

执刀者看见身侧空了，气势顿时一滞。宿卫趁隙压住刀刃，将人拖到廊外，兵器跌在砖上，震得余下几人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