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萧没有叫人乘势冲杀。

受伤者先扶走，门前仍要留人辨认旧值、封存凭信。谁还在奉错令，谁明知有旨仍拔刀，两件事不能一句话并了。

廊间渐渐空出来，露出阶边一小片被踩黑的雪。

顾舒玄看了一眼那处血迹，转向宗正：“请叔公先令各门止换，不再凭单处口传移人。救治照旧，不许再拦。”

顾惟桢点头，周正则已命人落笔。

殿门就在眼前，这些话还是得先送出去。

东宫的灯添过第二回油。

林冬亦听见西侧门已开，晋王已迎宗正与太子进去，久久没有出声。挽星以为她还未听清，又低声重复了一次，她才回神，问近处可有人受伤。

来使答有宿卫伤臂，已送医，无人再追砍。

她点头，叫把余下的一份热汤也送过去。

锦美人坐在下首，衣袖还沾着方才扶人时的水。她原想等林冬亦一句安稳话，好回去躺下，听到此处，却将手中茶盏慢慢放回案上。

“娘娘，她还在里面？”

林冬亦知道她问谁。

“在。”

小锦儿垂下眼。

她看过阴美人死后留下的衣裳，看过姐姐捏过的针线。那些人说恩情，说照拂，她也曾信得很深。如今顾凌曦被挡在最后一道门里，自己竟说不清，希望听到的是她被押出来，还是另一个更痛快的消息。

林冬亦没有要她今夜便想明白。

“人先活着问。”她说，“问完，才知道还有谁一直没有被写进去。”

小锦儿望着她，片刻后轻轻点头。

窗外传来更声。林冬亦起身，去看小柔送来的那只小囊。

木珠仍裹在布里，线没有穿完。她一摸到，便想起徐奉仪跪在自己面前，说想让唐昭训活着把话说完。

那两个人没等到这夜的门开。

她将小囊重新收好，唤来挽星。

“若殿下那边问到林家的旧事，来叫我。我想亲自听。”

话送出去不久，顾舒玄便回了信：等近殿清妥，再来，云客陪同。他没有叫她留着莫问，也没有让她在刀尚未收尽时走过去。

林冬亦看完，将那张纸握了一会儿，才放入袖中。

南国宫中的药，仍是温的。

御医端着药碗来到门边时，看见李怀衍与宿卫主官一同立在廊下，脚步当即停了停。

李止慕的近侍上前，要将药接过去，御医却没有松手。

“今日的方，须当面问陛下服后如何。”

近侍沉下脸，尚未开口，宿卫主官已问他，原值的两位传诏官去了何处。

“奉三殿下命，暂在偏殿候着。”

“何故？”

“陛下病重，不宜人多。”

宿卫主官伸手，叫人将偏殿打开。

李止慕从内廊出来，脸上的笑意已淡到看不见。他先看主官，再看李怀衍，声音缓缓沉下去：“大哥是来探病，还是带人来问罪？”

李怀衍没有同他在门前比谁更孝顺。

他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将已核实过的军责原卷与大宏送回的追杀供述副本交出。何人支领、何时私遣，李止慕当日在北境用过的人手，与回国后威逼旧证的人之间，已有能对得上的名字。

有人为了送它，失去了旧差；有人不肯改口，家人便被看住。李怀衍归国以后，花了这些日子，一处处将人接开、让他们敢再说一遍。他也因此失去过一个早年跟随母家的老人，对方病中等不得，只留下两句说到一半的话。

他记得那些没来得及补完的字，所以今夜不愿再等一扇被人随意关上的门。

“旧案明日可以问。”李怀衍看着弟弟，“父皇今日的旨意，不能只有你一人听。”

李止慕目光扫过众人。

原本许诺替他守近门的人，有两个垂下了头。宿卫主官没有改口称大皇子为主，只请将传诏官放回原处，御医亲奉药入见，寝殿之外的兵由原营按次守护，不可再私调。

李止慕冷声道：“你可知，父皇若不愿——”

寝殿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问话。

老皇帝醒了。

御医趁这一刻捧药入内，两名传诏官也被放出。李止慕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找不到一个还肯只看他眼色便上前的人。

李怀衍在帘外跪下，报自己的名字。

里头迟了许久，才唤他进去。

父亲已瘦得厉害，枕边堆着药巾，眼睛却仍在两兄弟身上转。这个老人曾偏爱幼子，对长子的许多遭遇不肯深究，如今看见他们同时站在榻前，也未能立即说出一句迟来的公道。

他只问：“门外，谁动的兵？”

李怀衍俯身，将所见与具名之物一一呈上。

他没有等一句父亲终于知道亏欠的话。御医在旁，传诏官在旁，该说的事，此刻便能说清。父亲想听也好，不想听也好，至少再无人能够替他删掉其中一半。

入见之后，南国的夜还未过去。

李怀衍从父亲榻前退出来，披风早已潮透。原被扣在偏殿的一名传诏官坐在廊边，由医者替他看手，手背有一处肿起，指头弯不得，方才还得忍痛提笔补记经过。

看见皇子，他急忙要起，被李怀衍按住了肩。

“不是来问你还该写什么。先把药上了。”

那人低头，应了一声。

李怀衍在他身旁站了片刻，忽然问，方才为何不先把空白的那页签了，至少少挨一下。

传诏官捧着肿痛的手，苦笑：“臣也差一点签。”

他抬眼望向寝殿，声音更低。

“先前有一回，原话少了一句。臣心里知道，又想不过一句，添少添多，陛下总归都会看见。后来才知道，有人把那一句拿去，把整个意思都换了。”

李怀衍没有问他为何那时不说。

“那份旧记还在么？”

“臣所留的在。”

“明日交到原问处。这一回由几处同收，不只给我。”

传诏官猛地抬头，眼里有难以遮住的惊愕。他以为大皇子这样问，是要一份能只替自己所用的东西，没想到对方连那一份独占也不要。

李怀衍看见了，唇边动了动。

他并不是忽然成了无欲无求的人。他要那个位置，已经走回这里，便不打算再任人赶出去。可若每一个肯说实话的人，先得赌准谁会登位，这一座宫里的门，早晚还会像今夜一样关起来。

宿卫主官随后来问，今夜已扣的人是否就交大皇子身边看管。

李怀衍摇头，叫依原职分别具名收管，自己所知也入卷。主官沉默一会儿，向他行了一礼，比方才深些，却仍没有说从此听命于他。

这便够了。

回到暂居处，李怀衍脱下湿披风，一名旧随侍递来干衣，手背冻得青白。他接过衣裳，先叫人把廊下的火添好，再问几处送卷的人是否都回来了。

少一人。

那名字念出来，他脸上的神情便静了。是今夜护着原簿离开侧门时受的伤，医者赶到，已太迟。

他坐了许久，将刚领回的名册摊在膝上，亲手在那一行旁边添下家人所居之处，嘱天亮便去，不许只送银便算办完。

窗外雨还在落。

新衣穿在身上，干燥温暖，他却过了很久，仍觉得冷。

大宏御前的灯，已换了第三支烛。

顾凌曦听完廊外的回报，久久没动。

原值者回来了，西侧门开了，东侧安置的人没有被分走，太子与宗正都已到了近处。她留下的每一处分岔，终于都叫人一条条走了过去。

皇帝坐在榻边，手中握着半凉的茶，看见她将案上的凭物收拢，便问她还要往哪里去。

她没有答，只将那几枚旧印一一看过。

漓州的封地文书不在此处，护宫的牌却是父皇亲手许给她的。那日他还笑，说往后有女儿在身旁，自己便能少操些心。

她合上掌心，手指抵得发疼。

“父皇如今，还觉得儿臣能办事么？”

皇帝望着她，疲惫得连怒意都淡了。

“曦儿，开门罢。”

这个称呼落下来，顾凌曦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将近前仍肯听令的两人遣到廊外，不许再拔刀，又退入内殿，停在最后那扇门后。

门外，宗正的声音已清清楚楚。

“臣顾惟桢，请见陛下。”

皇帝又唤了一声女儿。

顾凌曦仍望着门，背影挺直，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披甲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