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袭到此，灼华看到了圣地之中的唯二活物，也可以说，她只看到了周宜，只是去救周宜的途中被始神拦下了。

“你一将死之人，又何必枉费力气？”始神语气更冷，那才是面对宿敌该有的态度。

周宜瞬间湿了眼眶，他望着灼华摇头，后者却目眦欲裂，满目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妄图焚尽天地万物，第一个该被吞噬的，显然就是面前的始神。

“呵，闭关数年，你就学会了残害自己人？”

对此讥讽，始神完全不为所动，简明扼要地道出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的真相：“若非如此，他岂不是要随你而去？”

灼华霎时愣住。

那一刹那发生的太快，以至于盯着她不错眼的周宜都没发现，究竟是何时开始，她眼底的愤怒被庆幸与心痛取缔，在周宜疯狂摇头的同时，灼华却如释重负，颔了颔首。

“不，不要！”他声嘶力竭的呐喊，被结界屏蔽的完全，与他心意互通的心上人，故意错过了他的唇语。

灼华肩膀耸了又落，她骤然释怀了，“那么，希望你说到做到，始祖天神。”言罢，她又兀自地笑。

不止周宜为此晃神，就连始神也跟着缓了神色，这称谓是周宜诞生前，她们二人之间的称呼，相应地，始神唤灼华：孩子，那份亲昵早已随着那天地常青的奇迹消散殆尽，可就是这称谓，唤回一些始神的回忆。

与曾经相同，灼华每次叫她始祖，就像个无知孩童实在没办法了来求她，始神没法不为之所动。

满目冷酷渐渐退散，始神看着灼华的神情越发悲悯，慈悲之中又难掩哀痛，——自己早该承认，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

“由于我的私念，才造就了你，孩子，这点是我错了。”

一旁的周宜更困惑，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称谓之后，始神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是她这位诞世初神，从未承认过的，要知道，在此之前，始神不仅要对灼华赶尽杀绝，她教导自己也是如此，炼化出的天帝更不用说……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他对灼华的了解，这至少能让她感到一丝宽慰，可当周宜看向灼华，发现她并没有，——她甚至比方才还要恨。

“所以呢？”灼华敛目凝神，不愿错过罪魁祸首半分色变，“你要弥补过错，手段就是要我丧命？”

“枉你还说天帝老儿生性自私，老太婆，普天之下最自私的是你才对！”

此时，灼华才看向周宜，那不忍的苦笑，令周宜感同身受地心痛着，可很快，他就只顾得上惊恐了。

“在他面前演这出戏，你又想出什么计谋哄骗周宜了呢？”

灼华干脆揭穿了这个伪善的神，始神目光在两人之中流转，很快就扬眉哼笑，坦然承认了魔尊的控诉。

“啧啧，我以为你爱他，就会想让他活下去的。”言罢，她还挑衅般歪了歪头。

周宜疯狂朝灼华摇头，想告诉她自己不会被这种话挑唆，灼华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淡淡笑了笑，却令人看了倍感心痛，周宜更是跌跪在地，眼泪止不住落下。

他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要失去灼华了。

灼华眨了眨眼，隐去眼边湿润，逃避似的不再看心上人，而是转向那来索自己命的阎罗。

“我当然不要他死，可也要清醒地活着，”她扬高头颅，咽下哽咽，故作坦然却根本不敢转头看周宜，“世事无常且有趣，我命数已尽，他……却不该停步在此。”

“始祖，定要护他万全啊。”

又是一句祈求。

始神看着从那向来不可一世的魔尊傲骨中，脱生出一副孩童躯壳，与自己遥远的记忆缓缓重合，某一瞬间她甚至心生罪恶之感，难道灼华真的要死吗？

可为了弥补自己曾今的过错，天命又属实难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始神心下正乱之时，她转头望向那结界之中喃喃自语的周宜，用心片刻，才听到他在说什么。

“不，这不可能，她明明告诉过我，天劫未至，又何谈命数已尽？”

周宜不停复述着这句话，某刻突然抬头望着不远处的两人，他不断哀求，求始神许他再跟灼华说几句话，可不等始神赦令，灼华竟像听到了他的话一样，解答了那人的疑惑。

“周宜，你了解我，可不够了解。”灼华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神也再无情愫，这让周宜如坠冰窟，心几乎也要跟着死了，“天劫与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这世间我唯一怕的，是死契。”

“死契释放，我的混淆之术便再无用处，彼时，始神会要了我的命。”

望向始神，她更是恨。

“其实能彻底毁灭我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人。”

灼华愤恨一指，几乎恨不得直接冲上去与始神博个我死她活，——从始至终，她都清楚，只要始神想，自己是没有活路的。

“可是，那她怎会等到今日？”周宜困惑，没发觉他的声音已能穿越结界了。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灼华不自觉笑了笑。

“那你就要问问，天帝为何时至今日才想通动手了的。”舒心畅意倏然变得满是讥讽，灼华直直望向始神。

方才听到的指控在周宜脑中如乍雷般显现，他突然懂了灼华刚刚为什么拿天帝比始神，说她比天帝还要怯懦，原来，那人也只能算是随了根，——天帝尚能直面天命，始神，时至今日才……

“哈哈，我懂了。”他笑道。

灼华也跟着一声轻嗤，对那人的嘲讽不言自明，可自己所剩光阴不多，又岂能都浪费在仇人身上？

“周宜，那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抱歉。”

言罢，灼华彻底放松了，她知道周宜会原谅自己，也清楚自己心事已了，可以坦然赴死了。

果然，周宜再说什么，她已听不到了。

“怪我。”始神仰天长叹，满是惆怅地，说着令人胆寒的事实，“若是早早生出决意杀了你，也不会由你祸害了周宜和锦泽，以及万事万众了。

还好，现在仍旧不迟。”

相比灼华这个准备坦然受死的当事人，周宜这个“被害者”反应更大，哪怕清楚在这里毫无破阵之法，他也疯狂地尝试着，一边试，还要一边咒骂始神。

可始神生出杀意便再也无可阻挡，她立刻动手召法，整个圣地，就是处死魔尊的刑场。

此处断绝人烟，平旷开阔又无遮无挡，唯一有可能的变故——周宜也已在她掌控之中，哦，小天帝这个门外人，也已被她囚住，陷入昏迷。

她闭关数万年，所做的全部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天。

数万年前，就该实施的义举，全因自己的懦弱推脱至今，始神毫不掩饰自己对灼华的赞赏，有关天帝的一切都是灼华猜的，可她猜的全对，自己就是不想献祭自己，才炼化一气真元，可未曾想……

“将怂怂一窝，难不成到了此时，你还要踌躇？”灼华肆意嘲笑着始神。

她并非不怕死，相反，她很怕，可威吓了她万万年的劫数，总归是要到来的，现如今，近在眼前却悬而不决，更令她坐立难安。

横竖都是一死，那她只求速死。

只可惜……

从此刻开始，她便一直望着周宜，不敢错过一眼。

因为每一眼，都是最后一面。

能死在爱人眼眸之中，又何尝不是得偿所愿呢？

灼华对周遭的变化充耳不闻，仿佛听不到耳边猎猎风声，看不到浓重如墨的滚滚乌云，直到，一声亮过一声的雷鸣划破长暗难明的黑夜，最闪的雷电照亮周宜的脸，他脸颊纵横杂乱的泪痕也沾湿了她，她抬手拭去脸边水痕，最后，笑了笑。

阵法召来的，是周宜都未曾见过的阵势，可被结界包裹着远去时，他才突然想到，——那或许就是天道降罚的威势。

当初，天道惩戒她们二人，大抵用的便是此法。

可任凭自己挣扎哭喊，灼华也只是孑然立在阵法之中，在他眼中越来越远，直至再也无法看见，周宜急到直接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一声响彻天地，几乎让大地都跟着颤抖的巨响震醒。

完了……

雷殛之处，就是灼华方才所站的阵眼！

那里沙石崩飞，黑烟弥散，哪怕是神，又怎可能承受的了那一击？团团青红火焰也从阵眼之中崩散开来，他知道，那可是魔尊的护身业火……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就在周宜心死之际，一波凶过一波的阵雷又再次汇聚那处，最多时，瞬间就有数百道蜿蜒雷闪尽数而至。

周宜不敢再看，他也再不管周身缭绕的结界，无所谓了，打不破结界，没人拦得住他在此自戕。

正在屏气凝神之际，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他额角混乱飘落的须发，周宜几乎是立刻意识到，——结界居然崩裂了！

他当即汇聚全部功法，轰碎了结界，想都不想就朝那处风暴中心冲去，哪怕救不回灼华，那他也要去感受她的痛苦，于同样的地方随她而去！

可不等身入黑云，一道身影比雷电还快，从中闪身而出，直奔周宜而来。

对了，阵眼之中并非只有灼华一人，始神也在，看来，是她命大逃出来了！

周宜运足了力，准备给那老不死的（始神：？）补上致命一击，死前，自己得给灼华报仇！可电光石火之间，目力极佳的仙君还没来得及辨明之际，那人径直掠过周宜，横臂一揽，将他也给拖走了。

反应快过理智，周宜几就在同时，拥紧了怀中之人，而他本人在好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那哪是老不死的仇敌（始神：没完了是吧？），分明就是灼华！

“你，你还活着！”周宜欣喜若狂，却很快冷却下来，“这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眼看已经逃出生天，灼华顿时失了力气，而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周宜也没让她失望，安安稳稳地将她拥住，将她安置在怀中，随意席地而坐。

暂缓过后，灼华呼吸才渐渐平稳，这才有空开口。

“喂，你抱的太紧了，幻境都要被你勒散架了。”

不看，周宜也知道她此时定然满脸笑意，调笑的语气都染着轻快，他半分不想错过，忙低头看向怀中人。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是真的好奇，一切都是心有余悸、失而复得的托辞，“还好，还好你没事。”说着，又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这下，灼华是真的溢出一声哀嚎。

暂作休整，她才娓娓道来刚才发生的事情。

原来，方才的天雷降罚，灼华用多年暗中修炼的护卫业火扛下了第一波，这也就是为何，周宜看到了业火崩碎。

“我以为……”

“以为我当时就死了？”灼华毫不在乎地挑眉，为了安慰周宜，故作轻松又道：“早知死劫在此，我怎会甘愿束手就缚？那业火屏障就是第一次尝试，可惜，失败了。”

周宜跟着屏息，仍旧担忧不已：“后来呢？”

“后来啊，始神要逃，我就上前跟她缠斗，死我也要拖个垫背的不是？”

灼华本以为，此处能把周宜逗笑的，可他仍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得她颇为无奈，“知道你跟始神交情匪浅，那也是她先要杀我在前，我还不许拉她垫背了？”她有些气恼。

果然，这下周宜直接气急了。

“谁说我担心她的，我是忧心你！”他低垂眼帘，掩下满心不安，哪怕尽力平稳了声线，却仍止不住声音的颤抖，“就算你不杀她，我也不会放过她的，——我真的怕失去你。”

说罢，就把脸埋进灼华颈间，不察之下被她花猫一样的脸蹭到，额头沾上了灰土，再抬头时，逗得灼华开怀大笑，她一边笑，一边帮他擦去脏污。

这时，他才知道灼华是故意那么说，专门逗他的。

周宜也抻着衣袖帮她擦脸，撇着嘴打趣道：“还说我呢，你这也没好到哪儿去。”

欢声笑语，持续的比远处的天雷要久。

某个言谈空隙，四周万籁俱寂的惊人，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远处，方才两人默契没有提及的话题，现在看，早已是避无可避。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管她干什么，我们走。”

经历生死劫数，周宜态度更是蛮横，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灼华笑着问他要带自己回哪里，“哪里都比天界强，我们回魔宫。”

灼华头点到一半，就被身后异动打断——

“等等！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仿佛料到了这一遭，灼华只是抬了抬眉，安抚般在周宜胸口拍了拍，他也只好转身，哪怕肆意惯了的魔尊，也不太习惯以这种方式见人，她抬头看着周宜，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不行。”

周宜拒绝，且丝毫不讲道理。

而更不讲理的灼华，竟也就这么纵容他。

本就浑身伤痛的始神，看到这一幕，脑袋更痛，她一手按住额角，一手朝那两人伸手挽留，“站一站，我有话要说。”

“你说啊。”周宜不耐烦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