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是如水般的清澈，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定力。

青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大小姐一开口，便让人始料未及。

可迎着她坦然平静的目光，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提的这个要求有多么离经叛道，倒像是在谈论天气般理所应当。

何况，这还是他二人与她第一次谈话，她便敢提出这般要求，是她本就骄纵妄为，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扶柳是个哑巴，此时自然不能开口，却也表情错愕。

青竹咬咬牙，只能拉着他先跪下，低着头道：

“……恕小人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他没有撒谎，是真的不明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叫借两人的身份，扮做宁公子的侍从混出府去？

单拎出其中一条，都难以置信，她竟然还组成了一句话？

在他给出这句回答后，房间内陷入一阵安静。

青竹有些忐忑地低着头，不知会不会触怒这位大小姐。

片刻后，感觉到她从椅子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两人面前。

青竹更紧张了，原以为会被责难。等了一会儿，却听见她含着笑意的声音：

“你便是青竹？”

那声音中没有半分不悦，只带着少女的灵动与柔和。

感觉到她在他面前俯身，似乎正望着自己。青竹眼睫微动，终于敢抬起目光。

眼前的少女看上去没有丝毫架子，似乎也忘了方才她提的那个要求，只是笑吟吟地开口道：“真是个好名字，名如其人，俊秀如竹。”

青竹的脸颊蓦地一热，完全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又将头低了下去。

“……小姐谬赞了。”

姜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另一侧那个看着更为腼腆的少年，悠悠问道：“那你便是扶柳了？”

扶柳开不了口，只默默点了点头。

姜璃不禁挑了挑眉，眼底多了几分兴味……看他样子，倒比他哥沉得住气。

“你们二人的名字倒是工整，是父母起的，还是入府后改的名字？”

她语气闲闲，没有太多试探的意味，只像是随口的几句关心。

她不按常理出牌，青竹只能诚实答道：“是小人的父母给起的，他们二人喜欢侍弄些花草。”

“原来如此。”

她一脸了然地点头，“那你们的父母定然也是有涵养之人，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心境。”

见两人不语，仿佛有些无所适从，姜璃微微一笑，主动缓和气氛道：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不必太过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若你们不愿，我再去问问别人。”

听她这么说，青竹和扶柳反倒有些意外，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难不成这真的是件小事？莫非有什么是他们先前不知道的？

青竹犹豫片刻，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些什么，可一旁的扶柳却仿佛有所感应，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冲他微微摇头。

青竹心中的疑问原本已到了嘴边，原本想问，她为何要这么做，对上弟弟的目光，心知这样问不妥，便换了种方式问：

“敢问小姐，需要小人做些什么？”

本以为他态度放软，这位大小姐便会就事论事，谁知她反而笑道：

“怎么？这么快便想着答应了？”

青竹被她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姜璃随即又笑道：

“此事倒不算太急，只是上回，我看你们用荆芥为淮安引出狸奴，觉得你们二人办事可靠，才想和你们聊聊。”

闻言，青竹虽有些意外，心底的不安却打消了些。

又听她接着道：“说句实话，在这府上能为我效力的人不多。我寻你们过来，自然也是想多几个帮手。你们可以拒绝，但……不如也听听我的条件？”

她言语诚恳，神色又十分坦荡，与那些稍有点权力，便颐指气使的人不同。

青竹和扶柳面上没说些什么，心底对这位小姐的好感却增加了几分。

青竹率先点头道：“小姐请说。”

姜璃却没立刻开口，她目光在扶柳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说起来……你弟弟是天生不能说话，还是后天有疾所致？”

两人皆是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

青竹神色微微一暗，才低声答道：

“回小姐，我弟弟的喉咙，因小时候得罪了一个权贵家的少爷……曾被人用沸水烫过，之后……便再也说不了话了。”

听到是这个原因，姜璃的眸光也微微一凝，她没想到，真相竟会是如此。

他不过寥寥几句描述，却已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状。

“……你可知是哪家的少爷做的？”

青竹摇摇头，尽量想表现得云淡风轻，可提起此事，声音中还是埋藏着怨恨：

“小人不知，但老天似乎也没放过那家人，后来听闻，他们一家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再没出现过。只是我弟弟的嗓子……也永远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止不住地眼眶微红。

大概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们两兄弟的过往，只当他们是下人，对他们呼来喝去。难得被人关心一句，他竟有些控制不住想落泪。

一旁的扶柳却好像早已接受了现实，只默默抬手，拍了拍哥哥的后背。

姜璃望着这两人，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只觉得人与人之间，为何生来境遇便如此不同？

她虽没有体验过当下人的艰苦，可她前世亦是错付终生，死于非命。她的命运……又何曾掌握在自己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