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拎着红布包裹，帽尖上的白色小绒球随着分发糖果的动作而轻轻晃动，圣诞曲的欢快歌声从他身后倾泻而出。
圣、圣诞老人？
活的？
温时臻傻眼了。
教室里人很多，体育课一下陆陆续续都从操场回来了，圣诞老人被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实包围下，温时臻还是毫不费力地捕捉到了圣诞老人的身影。
他很兴奋，随着音乐的节奏清声哼唱，从红布包裹里不断捞出糖果分发给围着他并伸手的人，手舞足蹈地要把鼻子下方的白胡子给掀下来了。
“这是……”周籽如语塞。
“……”温时臻咬了咬下唇，几度想要开口但都把声音咽了回去。
如果她眼睛没有出现问题的话，这圣诞老人，俗名应该是叫做黎宥，现在的身份是她的同班同学，她的后桌，她的邻居，她从小一起长大、认识时间最久的朋友。
人群中的谢和霖眼尖地瞅到教室门口的温时臻和周籽如，远远地呼喊起她们的名字。
一些人随着谢和霖的呼喊往教室门口看过来，包括那个兴奋的圣诞老人。
他转头看向教室门口的瞬间，眸光一亮，塞了几把糖果给身旁围着的人，就拨开人群往门口的方向走来，边走还边扭动着舞步，哼着歌曲，红色布包裹在他手里成了展示律动感的道具。
温时臻和圣诞老人对视的瞬间就明白他要往这边来，与此同时，太多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有些不自在。慌乱之下，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逃。
快走！不要被圣诞老人抓住！
快溜！不要和圣诞老人讲话！
快跑！不要直视圣诞老人的眼睛！
温时臻抛下身旁周籽如传来的疑问，转身就出了教室，身后有鬼追般越走越快，一口气跑到了操场中心的升旗台边。
她脚下被小石子绊了一下，踉跄着停下来，弯腰喘着粗气。
待气息平缓下来，温时臻迷茫地眨了下眼，陷入了疑问。
她……跑什么呢？
温时臻在脑海中慢慢复盘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和周籽如上完体育课回教室取书包，她准备把书包里的苹果给周籽如，然后在走进教室时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个边分发糖果边跳舞的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疑似在向她这边移动，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跑了？
温时臻的脑子被圣诞老人搅得一团混乱，她觉得她也不正常起来，她干嘛要跑啊！她又没做对不起人的坏事！
温时臻挺直腰杆子，打起精神拍了拍脸，准备回教室取书包，她还要和周籽如互送苹果呢。
走了两步，鞋带散开，温时臻蹲下身去系鞋带，手指灵活地打了个蝴蝶结，她却没起身，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下意识的反应是逃跑呢？
温时臻沉默地看着脖颈处随着她弯腰蹲下动作而滑落出来的小鱼项链。
银色的小鱼吊坠在微暗的夜空下闪着碎光，映落在她黝黑安静的瞳孔之中。
她逃跑表示她在抗拒，不愿面对她面前的情况。
面前是什么情况呢？黎宥在扮演圣诞老人，行为有点夸张，引人注目。
他要过来找她，带着教室里那些人明晃晃的打量和猜测，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一起，走向她。
好像是窒息的感觉，温时臻后知后觉。
太多人同时把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时，她察觉到的瞬间犹如芒刺在背，呼吸都滞缓了几秒。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是她误伤了纪阳的小兔饼干，被纪阳大声指责，引得店里无论店员还是顾客都齐齐看向她时。
再上一次是初三模拟考成绩最差的那段时间，天天被老师叫上黑板默写古诗词，写完又站在讲台边被当众评判批改。
再上一次的记忆就很模糊了，那时候她对人无意中投过来的目光和表达出的关注并没有这么敏感。
她会和黎宥一起遛着云朵，满大街奔跑大喊。
温时臻一个眨眼想起很多事，她的，黎宥的，云朵的……
她低下头摸上脖颈处的小鱼吊坠。
还有，那条她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就死掉的小鱼。
温时臻乱跳的心瞬间平静下来，但耳朵却始终回荡着些从未消失的声音。
“温时臻！我说不能养就是不能养！咱们家不允许带毛的宠物出现！”
“你以为养只狗很容易吗？养你已经够让我操心了！”
“要么你别认我当妈了，去喊你贺阿姨妈，她家养狗多好啊，要么你从这儿滚出去，我养狗，你和狗只能二选一。”
“养个鱼就差不多得了，别讨价还价！”
“天天嚷着养宠物，鱼买回来两天就死了，别想着让我再买，买回来也养不活，白浪费钱……”
“温时臻！你还有什么用！”
“温时臻，为什么同样的题你还能错第二次？我上堂课已经讲过了，你站在讲台上往下看，看谁和你一样还不会这道题？像你这种学生再多几个，老师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活活累死……”
“温时臻，为什么同样都姓温，你不能像你堂哥在成绩上让我自豪一回，黎宥和你天天一起玩，你看看他考多少，你考多少，你一点都不惭愧吗……”
“温时臻？我不要和她坐在一起，她成绩不好，话又少，却又看起来很傲气，不太好相处啊……”
没关系，这些话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温时臻想。
但……她逃出教室，真的只是因为一瞬间聚集起来过多的目光让她感到不适吗？
除了乍然看到圣诞老人而生出的惊诧外，是否还有一股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失控感？
温时臻冷静地拷问着自己。
有的。
自重逢以来，黎宥比起小时候懵懂乖巧小土豆形态的他，更变本加厉地做些奇奇怪怪出乎意料的举动，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原先被设定好的、平静死板的路人npc生活好像被揉乱成一团泥，又重新慢慢展开，自然地转变成新的形态。
麻木规律、一成不变的生活并不可怕，未知才令人心惊。
温时臻从小就和黎宥待在一起，她适应了黎宥在身边，四年前黎宥突然离开，她心里不为人知的地方蓦然坍塌了一角，从出生起就构建好的情感小屋被推倒重建，没有黎宥的日子对习惯黎宥的她来说是未知的。
她在未知的一切中摸索，遇到了很多事，路过了很多人，终于习惯了一个人，平淡如白开水般的生活让她安心，npc般刻板地前进，每天清晨走出家门后，一步步踩下早已走了千万次，街道巷口的地面上，心里熟识的每一块地砖。
但现在，重新回来的黎宥成了她规律生活里的未知因素。他的行为无法预测，太过随机让她摸不着头脑，她有种长久以来按部就班稳定操控着的生活被隐隐打破的不悦，这种情绪伴随着不安，慌乱，茫然，乃至惶恐，终于在刚才上升到极致并爆发出来。
原来，我是个胆小鬼啊。
想清一切的温时臻苦笑。
胆小到勇气只够一次，再没生出多余的勇气去面对生活变化中的第二次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