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呢喃出声，带着极小的狠劲：“杀了他，杀了他。”

“滚！”突然一声低哑。

宁松帷微微偏头，寻声看过去。

尚玉阶自挣开穴道，便跪在何壶春身前不说话了，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涕泗交颐。

只是跪着，宛如她天生就合该跪着，跪到尚律文生，跪到尚律文死，跪到尚律文残魂皆散。

身旁有一女人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被尚玉阶的眼眶迷住，慢慢伸手去碰，被沉沉的一声打回原地。

常山蓝的花苞是圆的，整个世界也是圆的，不，尚玉阶的世界是尚律文。

宁松帷想着，视线划过，像雨，像血，像珠……

珠？！

宁松帷不可置信地浑身一震。

由粗麻布片制成的帷幕下，河神断尾左侧，正躺着一颗色泽灰暗的光珠。

宁松帷眼瞳微微放大，一瞬间悲喜交加，她双手颤抖，轻轻安放好李俟菩后，近乎是伏在地面捧上那颗珠子。

难以言喻的激动倾泻而出，她从喉腔里憋出笑来。

是炸弹，是攻无不克的炸弹。

于她现有基础之上，游刃皆虚，威力更大，损害更小，是完美的破局之法。

有救了，宁松帷快要喜极而泣。

还未想明白这东西从何而来，她脚踝被一只布满茧子的手牢牢钳住，宁松帷的眼里旋即升起极度的厌恶。

没有收力，狠狠一记踢中那人肩骨。

女人痛不可忍地叫出声，左肩脱臼。

可就算是这样，她还在不死心地蠕动，下肢抬起，整个人如两只刺猬合体，头发散乱，已经不像个人了。

已经不是人了。

宁松帷回头，泛起一阵呕吐的冲动。

地上那些女人吸满了血，恢复气力，想要起身，但被东西双相强压，只能痛苦地四处发疯爬行。

“干什么？”宁松帷将光珠攥住，冷冷扫了两眼被踢断骨头还在动的女人。

“杀了我们，求你……”

女人仰起脸，是张早娣，她凉薄的嘴唇里吐露求死字句，苦不堪言。

宁松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而张早娣也像神志不清，见她不理会，又痴痴地望向供台上的香烛，像登木求鱼。

“帮我们，杀了我们。”

香炉里早就空无一物。

宁松帷一时不明她的目的，摩挲手里的光珠，片刻，反胃的感觉歇下。

她问：“你们是怎么死的？”

张早娣浑噩着一双眼，好半天才听懂她的话：“是我们，放的，火。”

宁松帷冷漠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远处的尚玉阶也蓦然侧过头。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没有想过。

二十五年前的那场火，或许本就是一些愚人的玉石俱焚。

失了女儿的穷途末路，死了丈夫的入地无门，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披皮杀人的积习难除。

丢了自己的，麻木不仁。

这座大山哪是压身，分明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半晌，张早娣空洞的眼睛泛起光，她不再求人，只是支着身体去够香炉，但打翻它，只有灰烬，没有余火。

“你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宁松帷张口。

张早娣疼得实在无力，迷糊道：“阿叶，来，帮妈妈划开。”

她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根被雨水打湿的火柴。

宁松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

“阿叶，你还在怪妈妈吗？不怪，我们不怪了啊，是妈妈的错，是妈妈没有告诉你，你逃到外面去会有好日子过的。”

“是妈没用，妈把他们都杀了就好了，把她们都杀了，把他们都杀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妈……”

说着，张早娣捏着火柴，哆嗦地往自己衣角划去。

明知燃不起来，宁松帷还是踢翻了那根火柴，颤着声音道：“你想拖着我们一起死？”

细小的木棍眨眼不见，张早娣迷茫地摇头，一滴泪落至银白的鬓角：“阿叶，你就成全妈吧。”

宁松帷看了她很久很久，好似要将她的鼻子，眼睛，嘴巴挖掉，填作自己母亲的模样。

须臾，她仰天长笑，将数十年前的眼泪一起笑了出来，状若疯癫。

“……妈妈，很多年前，我也是这么对你说的。”

最后一声轻叹，激起河神庙的万千尘土。

庙外，细雨停，未初晴。

尚玉阶还在愣神，被宁松帷这笑声激起千层鸡皮疙瘩，瞧她疯魔，一株足以穿透人心的常山蓝从袖口滑出。

可才半秒，宁松帷糊满泪水的脸直直看向她：“想让你姐姐活吗，我有办法，不过只有一刻。”

尚玉阶也笑了起来，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疯了？”

“不过正好，你同伴消失，拿你赔命，也不算有错，过会儿记得给我和阿姐黄泉路上作伴。”

宁松帷颠了颠失去意识的李俟菩，“她不会让你杀了我。”

尚玉阶歪头描摹了一眼李俟菩的脸，眼眸覆上一层冰霜：“没事，我会尽量让她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