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陆冬迎终于被刘长杰拽动出了趟门，把那头品相上佳的中长发剪了，还卖出850元高价，他郁闷归郁闷，点着实实在在拿在手的钞票，心情有些微妙。

冬至前饭店如期开启了新品优惠活动，客流增加刘长杰不得不服从后厨安排增加工时，有加班费补着，流水线上的兼职暂时就不做了，陆冬迎夜里难得跟着睡到几天好觉。

两人现在基本不交流，或时间对不上，或刘长杰精力跟不上，还说“你应该发展点兴趣爱好，看书刷剧都行”之类的话推脱，这是嫌他了，床事次数直线骤减，趋近于无。

日子一长，陆冬迎愈发不满，可头上始终悬着那个“猜测”，到底也心疼对方工作辛苦，就积压在心里不显露，像终于“懂事”了，表现得善解人意。

他思来想去，怕饭店活动一结束，这头耕牛又一心扑去干苦力了，他也不挑明，等人下班回家做饭的时候溜进厨房，转悠一圈，闲聊似的幽幽问:“哥，你之前不是剪了好几个做饭的视频么，有没有备份?”

锅热滋滋滋地吵，油烟机风呼呼地响，刘长杰专心做饭呢，费劲听清他说什么:“应该存网盘里还有两三个吧，忘了。”

“趁现在你开始搞自媒体吧，别做那些耗死人的兼职了！”陆冬迎直接伸手摸他的手机，完了点开某音按出直播。

“欸你拍什么呢——”刘长杰瞥见手机镜头正怼着自己的侧脸拍，影响他炒菜:“你别在厨房挤道，出去坐着，饭很快就好。”

不听。刘长杰腾不出手制止，猜到他又想一出是一出整自己玩，本来劳累一天情绪低迷，灰头土脸的直接被传网上去，感觉冒犯，但直播镜头开了，他也不好跟正兴头上的陆冬迎提。

他忍耐着，将三只可乐鸡翅、一盘莴笋炒肉和韭菜豆芽炒鸡蛋弄完端出锅，电饭煲刚好跳到保温档，晚饭能吃了，转头喊人洗手。

陆冬迎这才把直播关掉，播了也就二十来分钟，把手机剩余电量耗光了。

刘长杰没多余脾气说话，闷闷地舀了两碗米饭，分好筷子就坐下吃了。陆冬迎挪出去，像终于发觉他的低气压，不受控地起了脾气:“你摆着个脸给谁看呢？”

“……”刘长杰不想惹不高兴，就说:“没有。我现在有点累，想先吃饭。”

“我没说错，你就是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一天天不知道你瞎忙活什么——”

“唉。让我安静一会儿，好吗？”

“你看你看，哪里对我有意见你倒是直说啊！”

刘长杰觉得这架吵得莫名其妙，他拼命工作之余又料理两人的基本生活起居，人已经够累了，难免在情绪上疏忽对方的诉求，他也有不赞同陆冬迎的地方:

“冬迎，下次不要在我忙的时候进厨房，还直接拿我手机怼脸拍……我觉得不太舒服，不想露脸。自媒体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我试过开账号发了几个视频，但都没什么人看，以前没跟你说是觉得账号没做起来之前不好到处张扬……算了吧，先吃饭。”

“可刚才有人打赏了啊！”陆冬迎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啥问题。

“什么？”

“没骗你。”陆冬迎说着就把他手机亮出来，要点开后台让他看数据，结果手机刚没电关机，只有个黑屏。

“……”

刘长杰觉得，就算有一两个人打赏能值几个钱？收入也不稳定，重点要让他继续直播露脸等那个发大财的变数是绝对不可能的，万一被溪泷那边有心的熟人看见了，还会惹很多麻烦。刘长杰不再跟他争论。

陆冬迎锲而不舍:“总之你不许再出门了，除了上饭店的班。”

刘长杰没应声，陆冬迎很急:“你说话啊！”

“……”刘长杰只想好好吃个饭:“你应该找些正事干了，冬迎，这对你调整心态有好处。”

陆冬迎从他眼中读出了厌烦。

挺明显的，即便没有明指，陆冬迎都明白刘长杰是在嫌他心理有问题，没有人能长期忍受一个只会散发负面情绪的病人，还作天作地对他指手画脚。

即使是这样一个没脾气的刘长杰，也会有很多对陆冬迎感到郁闷烦躁的瞬间，那些瞬间可能只在脑海中匆匆闪过，被习惯性的责任感亦或是“爱意”掩盖，却是能留下痕迹的。

陆冬迎有时迟钝得可怕，有时又敏感得满世界令他抓狂，他恨这一刻的刘长杰，但他控制住了，把黑屏的手机盖回餐桌上，终于安分乖巧地吃起了晚饭。

可乐鸡翅总共只有三块，是刘长杰专门多做的一道小菜，偏偏都夹进了陆冬迎的碗里。

陆冬迎吃了很不是滋味，胸膛堵着口酸气，直到这晚熄灯睡觉都没再跟刘长杰说过一句话，半夜偷偷在被窝里掉眼泪。

他没有发出声音，却迷迷糊糊觉察到对方翻身下了床，出去了，之后再也没回过房间。

也不能怪他胡思乱想，因为刘长杰的行为习惯在回北京之后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明显是遇事缺钱，如今态度转变得也不再事事以陆冬迎为先，甚至还开始嫌他，这种落差从夏到冬一寸寸积累，到了陆冬迎抓心挠肝都戒断不了的程度。

他甚至都怀疑刘长杰出轨了，即便不是刘长杰主动的。

有些时候越是离谱的猜测往往越可能成真，陆冬迎有种强烈的预感，在梦里经历刘长杰跪在他面前提分手的情景，一度想拿链子将这条狗栓起来，那里脏了不中留，也是一刀下去就能解决的事……陆冬迎一直都有仇必报的，尤其是他在意的人辜负了他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可如果刘长杰单纯不想爱他了，陆冬迎又怎能给一个不想留下的人定罪呢？

爱才需要理由，不爱只需要一瞬间做决定。

原来陆冬迎也会有患得患失的时候。

矛盾在刘长杰过三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爆发，彼时饭店活动进入稳定期，后厨没那么忙了刘长杰便又开始找兼职，自然也把生日给忘了，留陆冬迎守着蛋糕等了他一天一夜。

刘长杰有时就是一根筋，急着把还清亲缘债这件事彻底解决，好像这样他庸庸碌碌的三十九年人生终于有了份像样的成绩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个孬种——他不是被至亲之人从小放逐的弱者，是刘长杰自己主动放弃了他们。

他不擅长察觉自己身上的苦难，盲目又固执，在24小时便利店熬完又一个通宵后将这个月的五千块钱转入卢辛梅的账户，才顶着北京十二月的寒风赶路回家，打算补一上午的觉，再去接上饭店的晚班。

还差一万多。刘长杰想，最多再努力两个月，账就能彻底结清了，他就凭这个目标支撑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想到马上就要圆满，多日的焦虑似乎短暂得到一丝缓解。

可当他回到黑漆漆的出租屋时，没开暖气，他把小客厅的灯一开，就见陆冬迎衣着单薄正坐在餐桌边上，阴沉又麻木的视线从桌上敞开的生日蛋糕转移到他身上。

北京冬天清晨的低温可以寒入骨髓，刘长杰的脸都还因为路上吹的北风而失去知觉，心一瞬间直直往下沉坠，他站在门口，浑身竟似被股不知名的力量僵住，挪不动手脚。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冷得像快没有了生机，刘长杰没来由想，怎么好好一个人在他手里能被照顾得这样糟糕?陆冬迎多聪明啊，劝过他说两个人不合适，他就不明白，只要两个人能齐心协力哪里会有不合适的说法？

可现在，好像是有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