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依令仪所言，将灵力缓缓送入阵中。石壁上的纹路亮起了几道，清光沿着掌下蔓延，顺着古老的刻痕一点一点向外游走。

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着那股回流。

十二州的灵息先后而至，绕过阵台，汇入石壁深处，又被层层阵纹引向沉缓的总脉。

最后一道灵息抵达时，清涟手臂忽地一沉。仿佛石壁之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体内所有灵力，正沿着掌心一寸寸抽离。

她眉心微蹙，想收回手，掌心却像与石壁连在了一处。那股牵引越来越强，胸腔里仅剩的灵力也随之涌出，连指尖都泛起麻意。

清涟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清涟！”

疏影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可她话音未落，清涟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石壁里。眼前的青黑渐渐深远，纹路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河流，仿佛她脚下的地宫、殿宇，连同整座金陵，都在朝那片深处缓缓倾斜。

腕间骤然一热。

清涟低头看去，共生契痕正透出一层金光。疏影腕间也亮了起来，金光顺着她的手臂漫开，将两人相握的地方照得清晰。

令仪在一旁变了脸色。

她显然看出了什么，手已抬起，指尖灵光微动。可阵台之间灵息骤然激荡，层层阵纹同时亮起，连守在外圈的司吏都被逼得退了半步。

“令仪大人，阵势正在运转！”有人急声提醒。

令仪的手停在半空。

此时若强行截断阵法，只会令正在汇聚的灵脉气机失去牵引。她凝着神，掌中灵光几度明灭，终究没有打出那道中止的法诀。

疏影扣紧清涟的手腕，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清涟，听得见我么？”

“听得见。”

清涟竭力回应，她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然晃了一下。

身侧的疏影像被水纹打散了轮廓。她的发梢、衣袖、握着清涟的手，都变得影影绰绰，好似下一刻便要消失。

清涟心口猛地一缩。

“疏影——”

她往前抓去，明明还被疏影握着，那份熟悉的微凉却像离得很远。

一阵心悸骤然袭来，快得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紧接着，熟悉的白光从阵法深处迸发出来。

自石壁纹路间骤然涌起，白光直贯而下，将清涟全身笼在其中，也将她眼前的一切吞没。

意识断了一瞬。

再睁开眼时，身边一片空白。

脚下似有一层薄雾，铺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

四周静得出奇。

清涟怔了片刻，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仍在，掌心也没有伤。她又急忙去摸腕间的契痕，那里还在发热，金光淡淡流转。

“疏影？”

无人应答。

清涟循着空白往前走了两步，心里先后涌起许多念头。

她是死了么？

方才总枢出了差错？

疏影呢？

她转过身，四下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腕间的契痕仍暖着，仿佛另一个人的心隔着遥远之处，轻轻牵着她。

清涟用手指按住契痕，努力让自己静下来。

至少，她们之间的契约还在。

“清涟。”一声轻唤从远处传来，自天外落下。

清涟循声抬头，只见空白深处浮现出一道身影。她着一袭素色道衣，周身隐约有清辉流转。那人缓步走近，清涟心头一震，认出了她。

是京口的先祖。

“又见面了。”先祖含笑道。

清涟张了张口，喉间明明堵着许多话，一时却说不出半个字。

先祖没有催她，只抬手向她示意。随着她的动作，空白中又有数道身影次第显化。

她们有的年长，有的年轻，衣袍颜色各异，发间簪饰也不相同。

她们静静站在清涟面前，神情各有不同，却都带着同样温和的慈意。

清涟认不出她们每一个人，但明白她们的身份。

“诸位……”她终于开口，“这里是何处？”

为首的一位女冠上前一步。

“莫要惊慌。”她道，“此处是借总枢灵阵显化的一方心境。你方才引动阵力，牵连灵脉深处，神识暂离其身。我们以仙力将你引来，只为与你说几句话。”

清涟的手仍按着腕间契痕：“疏影呢？她在何处？我是不是没能完成最后一步？”

“她就在你身边。”女冠轻声道，“阵中灵息尚在运转，你们并未分离。”

她稍稍松了口气，仍不敢全然安心。

为首女冠看着她，温和道：“你身上的共生之契，令我们颇为惊奇。”

清涟终于抬起头。

京口先祖在旁接道：“南昭延祐十年，朝廷才正式推行共生之契。此前人、妖相伴修行，多凭缘分、誓言或寻常契约，灵力与寿数从未如此相系。”

“你与疏影，是这世间少有的先例。”

“历代抚灵者身边也有人同行。”另一位女冠道，“有人结伴而行，有人受师门相护，也有人在危难时遇见知己。可像你们这样，从初行到今日，始终同心共济、彼此相托的，我们从未见过。”

清涟听着她们的话，心里仍牵挂着疏影。

为首女冠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缓缓道：“你不必忧心。她与你共受此阵牵引，眼下仍在总枢之中。此契既已相结，便不会因你一时神识离身而断。”

清涟轻轻点头。

“你们这一代，做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好。”女冠道，“历代抚灵者巡行十三州，途中几经生死，常有力不能及之处。每逢性命攸关，我们便会于天上施以援手，再指引她们接续前路。”

“到了金陵总枢，最后一步也向来有我们相助。有人耗尽心力，仍要回头补全支脉；也有人几番历险，才终于抵达中枢。”

清涟默默听着。

她想起一路行来所见的病灶与错乱，想起那些在山川间守候的生灵，也想起自己曾经走过的每一处支脉。她与疏影并肩至今，确有辛劳，却也一直有人在身侧扶持。

“我们只出手过一次。”女冠继续道，“从姑苏启程至今，不过五个月，便已校准十二州支脉，抵达金陵。此事，连我们也未曾想到。”

清涟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