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有一间草庐。

草庐不大，三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藏书，一间会客。屋前搭了一座葡萄架，藤蔓缠绕，绿叶层层叠叠，筛下细碎的日光。

葡萄架下，摇摇晃晃一张吊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一腿伸直，一腿曲起，一卷《庄子》盖在脸上，只露出下巴和喉结。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卢藏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洗净的桃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水珠，走到吊床边，把桃子往那人胸前一放。

“吃桃。”

《庄子》被拿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陈子昂睁开眼，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拿起桃子，咬了一口。

桃子脆生生的，汁水很多，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含含糊糊地说：“好桃。”

卢藏用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看着他吃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自在，外面可都吵翻了天了，你知道吗？”

陈子昂嚼着桃肉，没说话。

卢藏用继续说：“长安西市，有人设了赌局，赌究竟谁能当这个大赛魁首。赌注可不小，听说有人押了五百两黄金，买王子安胜。也有人押了你，三百两。”

陈子昂咽下桃肉，又咬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卢藏用斜睨着他：“你就不好奇赔率是多少？”

“不好奇，反正我又不下注。”陈子昂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

“你不下注，别人可替你下注。”卢藏用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我听说，你老家蜀地的那些富商凑了一大笔钱，全都押了你。你要是输了，他们怕是要群起来终南山找你算账。”

陈子昂轻笑一声，翻了个身，面朝葡萄架，把后背留给卢藏用：“那你猜，我为什么要躲到你这儿来？”

卢藏用一愣，随即恍然：“敢情是来避难的？”

“避难谈不上，避吵是真的。”陈子昂把吃剩的桃核随手一扔，重新躺平，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葡萄叶。

“你是没看见长安那阵仗，走到哪儿都有人拉着我问：‘陈公子，您对这次大赛有信心吗？’‘陈公子，您和王子安谁更胜一筹？’我一个都不想回答。”

“那你觉得，你和王子安，谁更胜一筹？”卢藏用故意逗他。

陈子昂扭过头，瞪了他一眼：“你也来？”

卢藏用哈哈大笑。

笑够了，卢藏用敛了神色，认真地问：“说正经的，伯玉，你当真不在乎这个魁首？”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庄子》重新盖在脸上，声音从书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在乎，怎么不在乎？”

大赛魁首的奖励，谁都清楚。直入中枢，诗牌名号永驻金光，每年从嘉州矿脉分润，其利远胜朝廷俸禄。对于一个出身蜀地，没有显赫家世的文人来说，这是一条通天之路。

“可是，这都不是我来的目的。”陈子昂把《庄子》从脸上拿下来，坐起身，看着卢藏用。

卢藏用挑眉：“哦？那你是为了什么？”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夏日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把我的诗文远播？”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卢藏用：“我试过的，从前在蜀地写诗，日日写、月月写、年年写，你猜怎么着？根本没人看。偶有几个送金叶子的，也是泛泛之交，送完就忘。我喊破了喉咙，也传不出蜀地去。”

他忽而兴奋起来：“但大赛不一样！只要进了决赛，哪怕不是魁首，你的名字也会被千万人记住。你的诗，会被传抄，会被诵读，会被挂在嘴边。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不是钱，不是官，是有人读到我的诗，能被触动，能被感染，能在某个深夜想起我写的那一句，然后觉得：这人写得真好。”

卢藏用看着他，半晌笑了：“你当初在醉仙楼上摔琴的时候，也是这套词。”

陈子昂一愣，随即也笑了：“说明我坦荡，始终如一。”

“你是始终如一地能折腾。”卢藏用揶揄道，“摔琴那次，好歹是把你的诗文集卖出去了。这回更狠，直接闹到天后面前去了。”

“那是天后慧眼识珠。”陈子昂理直气壮。

两人笑成一团。

然而，大赛结果迟迟不出。

陈子昂在终南山住了半个月，又住了半个月。葡萄架上的叶子从翠绿变成深绿，桃子从脆甜变成软糯，大赛的消息却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卢藏用每天从山下带回来各种传闻：有人说天后对决赛结果不满意，要重新评判；有人说几位评委争执不下，互不相让；有人说大赛根本就是个幌子，天后另有打算。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条是准信。

陈子昂终于坐不住了。

“我得下山。”一天早上，他把《庄子》塞进行囊，对卢藏用说。

“去哪儿？”

“洛阳。”

卢藏用没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陈子昂就这样下了终南山，辗转来到了洛阳。

洛阳不比长安，少了些雍容华贵，多了些凌厉锋芒。自从武则天改东都为神都，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透着一股蒸蒸日上的气息。街道比长安宽，店铺比长安新，行人的步伐比长安快。

他在洛阳租了一间小院，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出门拜访一些文坛前辈，打听大赛的消息。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要么说“再等等”，要么说“快了快了”，要么干脆摇头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子昂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焦躁，又从焦躁变成了麻木。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遗忘了，也许天后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也许大赛的结果根本就不重要，也许他千里迢迢来到洛阳，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青衣女官找到了他。

“陈公子，天后召见。”

贞观殿。

陈子昂站在殿门外，平复了很久，才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想象过无数次面见天后的场景，在梦里，在幻想中，在独自一人时的自言自语里。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准备好的那些言辞、那些应对、那些不卑不亢的姿态，全都不见了。

他只剩下兴奋和忐忑。

兴奋，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忐忑，是因为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陈公子，请。”内侍掀开帘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子昂跨过门槛，走进了贞观殿。

殿内很空旷，没有成群的内侍，没有肃立的宫女，只有一个女人，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御座上。

武则天。

她穿着一身皇后的制服，翟衣绶带，珠翠环绕，庄重而华丽。但真正让陈子昂感到压迫的，是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深邃、洞彻一切。像是能看穿他的肺腑，看穿他的灵魂，看穿他所有隐藏的心思和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陈子昂垂下眼帘，依礼下拜：“草民陈子昂，参见天后。”

“起来吧。”武则天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而威严，“走近些，让本宫看看。”

陈子昂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御座前停下。

武则天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肩背，又从他的肩背移到他的手掌。

“抬起头来。”

陈子昂依言抬头，与武则天对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既有帝王的威仪，又有母亲的慈祥，既有智者的洞明，又有猎手的警觉。这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多到让人不敢久视。

“本宫读过你的诗，《感遇》三十八首，本宫都读了。”

陈子昂的心猛地一跳。

“你的诗，有金石之声。不柔媚，不浮华，字字有力，句句见骨。本宫很久没有读到这样的诗了。”

陈子昂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道：“天后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武则天又问：“你对‘风骨’二字，如何看？”

陈子昂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武则天会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探讨的语气来问。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

“回天后，草民以为，风骨二字，于诗文而言，是言之有物，不趋炎附势。不为了讨好谁而写，不为了迎合时好而写。写心中所想，写眼中所见，写天地万物、人间疾苦，这便是风骨。”

武则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于为人臣者而言，风骨便是持身以正，谋国以忠。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安康为心。不阿谀，不结党，但为明主、为盛世，效死力。”

他说完，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抹赞许。

“你的诗文，确有金石之声。你这个人，也如利剑发硎，锋芒毕露。本宫希望你日后步入仕途，也能不忘此心。持身以正，谋国以忠。不阿谀，不结党。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陈子昂心中一凛，躬身道：“草民谨记天后教诲。”

武则天摆了摆手：“去吧，麟台正字的任命，不日便会下达。”

陈子昂退出贞观殿，站在殿外的廊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大快。

“陈公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子昂转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女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容貌清丽，眉宇间透着一股聪慧之气，正是上官婉儿。

“上官才人。”陈子昂拱手行礼。

上官婉儿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走到他面前，将锦盒递给他：“这是天后赐给你的。”

陈子昂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磨刀石。青灰色的石面上，纹理细腻，触手温润，显然是一块上好的砥石。

他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解释道：“天后说，宝剑新发于硎，其锋易折，其芒易损。今日赐你这块石头，是希望你时常砥砺，勿使锋芒蒙尘，亦勿令刚锐摧折。”

陈子昂捧着那块磨刀石，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他抬头望向贞观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关闭，只有檐角的鸱吻在日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对着殿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麟台正字。

这个官职不大，正九品下，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几乎微不足道。但陈子昂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终于站上了这个舞台，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

他开始上书言事，针砭时弊，提出自己的治国方略。他写《谏灵驾入京书》，劝武则天不要将高宗灵柩迁往长安，以免劳民伤财。他写《谏政理书》，直言朝政弊端，提出改革建议。他写《上军国利害事》，分析边疆形势，提出御敌之策。

他的奏疏文辞犀利，见解独到，常常一语中的。武则天看过之后，有时采纳，有时搁置，有时批一个“阅”便再无下文。但无论如何，陈子昂的名字，开始在朝堂上被人提起。

然而，武则天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复杂的。

一方面，她欣赏陈子昂的才华和胆识，认为他是一个难得的直臣。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个人太过锋芒毕露，不够圆融，不够听话。她用他，但又不完全信任他。她提拔他，但又限制他。

陈子昂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态度，心中不免郁结。他感激武则天的知遇之恩，愿意为她歌功颂德，为她效力卖命。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有些事情，他无法苟同，也无法沉默。

这种矛盾，在一次出征中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