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吉州的夜不像洛阳，没有彻夜不熄的灯火，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杜审言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窗外没有月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自打来了吉州，他几乎夜夜都要捱到三更天才能入睡。觉也浅，清晨远处的几声犬吠就能将他吵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整间屋子映得通红。

“搜！一间一间地搜！不许放走一个人！”

粗犷的吼声从院子里传来，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声响。

杜审言猛地坐起身来，妻子也被惊醒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颤抖着声音问：“夫君……这是……”

“别慌，看好孩子们，我去看看。”杜审言按住她的手，沉声道。

他披上衣衫，朝门口走去。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大为震惊。

至少三四十个兵卒举着火把，将这座小小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墙头上、大门外、屋顶上，到处是人影晃动。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队正，腰间挎着刀，满脸横肉，正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手下往各个房间里闯。

“住手！”杜审言一声厉喝。

那队正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哟，杜参军还没睡呢？正好，省得我们进去请了。”

杜审言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那队正面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深夜惊扰朝廷命官府邸，是何缘故？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队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在这么多手下面前露了怯，恼羞成怒地挺了挺胸膛：

“奉司马大人之命，有人匿名举报，说你杜审言擅交匪类，图谋不轨，我等奉命前来捉拿！”

他大手一挥：“来人！给我绑了！”

两个兵卒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杜审言的胳膊。

“谁敢！”

杜审言把眼睛一瞪，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那两个兵卒脚下一顿，竟真的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身形单薄的中年男人身上。

杜审言上前一步，逼近那队正，问：“证据呢？”

队正被他逼得又退了一步，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摆足了气势道：“我只负责抓人，其他的，等到了大牢里，你自然就知道了。”

杜审言看了那队正很久，然后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兵卒。有人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别过脸去不敢正视，有人选择低下头去，还有人一直在瑟瑟发抖，手里的刀都握不住。

“行。”他说，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那队正一愣，连忙喊道：“你去哪儿？！”

“更衣”杜审言头也不回，“总不能让我就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去坐牢吧？”

队正还想制止，但又觉得不能逼人太甚，故而闭上了嘴。

片刻后，杜审言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也重新束好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要去坐牢，倒像是要去赴一场宴席。

他走到那队正面前，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如果还是人，应该懂得罪不及孥的道理。”

队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拱了拱手，目光瞟在别处：“杜参军放心，咱们虽然是粗人，但也讲一个‘仁义’二字，绝不会做那等迫害妇孺的事。”

杜审言不置可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窗纸上映着妻子的身影，她一定正趴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猜想，她一定在哭。

“带路。”他转回头，下颌微扬。

队正一挥手，两个兵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杜审言的胳膊。杜审言肩膀一晃甩开他们：“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两个兵卒愣在当场，队正摆摆手，随他去了。

就这样，杜审言在前，队正率领着队伍跟在后，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一声压抑的哭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

……

吉州的死牢比杜审言想象的还要糟糕，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只硕大的老鼠，见他进来也不躲，瞪着两颗绿油油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房客。

头顶有一扇窗户，说是窗户，其实不过是墙壁上方开了个巴掌大的洞，勉强能透进来一点光亮，让里面的人不至于憋死。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在膝间，那层强撑的坚韧在此刻碎掉了。

他杜审言这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他怕过谁？他连皇帝面前都敢直言进谏，连宰相都敢当面嘲讽，他怕过什么？

可现在，他怕了。

他一人身死倒是痛快，可是妻子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那个队正说得好听，“仁义”，“不迫害妇孺”。可他们都敢深夜带兵围府，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更谈何仁义？

他若死了，那些人还会遵守承诺吗？是会将他的妻儿赶出家门，任他们自生自灭，还是会斩草除根，连他的骨肉都不放过？

他不敢想，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些念头就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的脸，孩子们的脸。

大儿子杜闲已经成年，性子沉稳，应该能撑起门户。可二儿子杜并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双大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像只机灵的小猴子。还有最小的女儿，才刚会走路，说话还说不利索……

这般煎熬的日子过了三四天，某日清晨，天还没亮，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杜审言警惕地望向门口，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铁栏外，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并儿？！”

杜并站在牢门外，隔着栏杆望着里面的父亲。

十三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的。只有那双大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此刻正蓄满了泪水，在昏暗的牢房里闪闪发光。

“爹——”

一声哭腔，少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他死死抓着铁栏，恨不得把那铁栏掰开，扑进父亲的怀里。

“爹……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诬陷……他们怎么能……”

杜审言快步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别哭，别哭，听爹说。”

他把脸贴在铁栏上，压低声音：“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回去。”

杜并拼命摇头：“我不走！我要陪着你！他们凭什么抓你？你什么都没做错！那些人……那些人纯粹就是诬陷！他们就是嫉妒你！他们——”

“闭嘴！”杜审言喝道，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牢房外的走廊，确认没有狱卒在附近，才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