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这些话不要再说了。隔墙有耳，你知不知道？”

杜并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收住哭声，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在他心目中无所不能，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此刻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里，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他的心疼的厉害，像被刀子剜了一样。

“爹……那些叔伯，那些大人们……苏世伯、崔世叔……他们……他们应该都能看出来的……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袖手旁观……”杜并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杜审言望着儿子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盛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信任，以为这世上总有公道，以为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一定会站出来主持正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儿子，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公道。

“并儿，你听过一句话吗？‘远水解不了近渴。’”

杜并愣住了，停止了抽噎。

杜审言继续说：“那些叔伯们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他们就算有心相助，也鞭长莫及。更何况……”

他苦笑了一声：“更何况，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这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我一个被贬到穷乡僻壤的小小司户去得罪吉州的地头蛇，值得吗？”

杜并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杜审言隔着铁栏，郑重道：“并儿，你记住，咱们杜家的儿郎，无论走哪条路，一定要对得起自己心中的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永远不要想着回头。”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儿子脸上的泪水：“你爹我这辈子，说过很多狂话，得罪过很多人。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陛下圣明，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杜并用力点头：“爹，我记住了。”声音因哭过而有些沙哑。

杜审言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心底却仍是忧虑。他只能故作轻松道：“回去吧，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

杜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松开抓着铁栏的手，退后一步，双膝跪地，朝着牢房里的父亲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这才站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杜审言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良久，他缓缓滑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

杜并回到家中，天已大亮。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从后门溜了进去，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缓过这口气，他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了一身素服。

纯白的麻衣，没有任何装饰，穿在他瘦小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走到水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洗去脸上的泪痕。

他看着水盆里倒映着的自己，一张稚嫩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还有些红肿。

他盯着水盆里的自己，喃喃自语：

“既然那些叔伯大人们不救……”

“我救。”

……

三日之后，周季童府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笑语不绝。

今日是周季童的生辰，故而在府中大摆筵席，邀请了吉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赴宴。厅堂里摆了好几桌酒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周季童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着筷子，正和旁边的郭若讷说说笑笑。

“司马大人今日真是好兴致啊！下官敬您一杯！”郭若讷举起酒杯，满脸堆笑。

周季童哈哈大笑，与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姓杜的，关进去也有几天了吧？”

郭若讷连忙点头：“是是是，得有七八天了。大人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过几日就……”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季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哼，让他狂。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上，是龙也得给我盘着，是虎也得给我卧着。还‘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我让他去地下跟屈原宋玉显摆去！”

郭若讷陪着笑，连连称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季童拍了拍手，高声喊道：“来人啊！上水果！”

仆人们应声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精致的果盘，盘子里装着各色时令鲜果。有红彤彤的石榴，黄澄澄的梨子，还有剥好皮的橘子与柚子，摆得整整齐齐，煞是好看。

仆人们低眉顺眼，依次走到各桌前面，将果盘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穿着一身素服的少年，混在一群穿着青衣的仆人中。

他没有端果盘，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朝主位走去。

周季童正和旁边的客人说笑，余光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走近，还以为是个新来的仆人，随口说道：“把果子放桌上就行。”

那少年没有停步，径直走到了周季童的面前。

周季童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是个陌生的面孔，穿着一身孝服一样的白衣，瘦得厉害，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谁？”周季童皱了皱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少年没有回答，袖中寒光一闪，一把细长的匕首如出鞘之剑一般落在少年右手，他二话不说扑了上去。

“噗嗤”一声，匕首没入周季童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了少年那一身雪白的素服，在胸口绽开一朵又一朵殷红的花。

“这一刀，是为我杜氏门楣！”

少年的声音响起，清冽，响亮，压过了满堂的惊呼和尖叫：

“这一刀，是为我父亲的冤屈！”

他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又刺进去。

“这一刀，是为了天理昭昭！”

周季童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

三刀，每一刀都正中要害。

少年紧紧握着匕首的刀柄，没有再拔出来。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而他的胸前，一寸刀尖透出，血色更甚。

他低下头，看着周季童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轻声说道：

“我叫杜并，杜审言之子。”

周季童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看向远处那个已经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的郭若讷，眼中满是怨恨。

“我……我不知……审言有此孝子……”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鲜血，声音越来越微弱：

“郭若讷……误我……误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