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强光，闭上眼睛，现在，告诉我。
你看到了什么？
“红色。”
鲜血的颜色，烈火的颜色，滚烫的颜色，同时代表着生命和死亡的颜色。
“……”
雨的颜色。
……
视野里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漫进眼眶时还未冷却，在眼前镀成一层鲜红的蒙版。
地面是暗红的泥泞，雪亮的刃面溅上鲜红的血，与暴虐愤怒的双眼是一样的颜色，令人作呕的，甜腻的，粘稠的，带着金属锈蚀的味道。
死亡临近的味道。
她紧贴着冷硬的地面，闭上了眼睛。
寒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咚”地落地，一声闷响，像是丧钟的哀鸣。
千春下意识睁开了双眼。
兜头迎面浇下一场鲜红滚烫的暴雨。淋漓、汹涌，不由分说地荡涤一切混乱与暴力，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还施彼身，高调张扬地宣告着不可一世的正义。
血色的朝阳在永夜的宇宙中升起。
时间会抹去具体的细节，留下模糊的定格。
她对她的记忆就是一场鲜红的暴雨，来去俱匆匆。
这场雨很快就落尽了，千春看见一抹昳丽的红。
鲜血的颜色，烈火的颜色，滚烫的颜色，同时代表着生命和死亡的颜色。
完全凭借求生的本能，她在满世界的红中伸出手，抓住了最鲜亮的一角。
“嚯，没死啊。”
已经无法思考，意识在血的海洋中沉浮，慢慢凝固成暗红的血痂，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嘶哑的喉咙，发出气若游丝的求乞。
“……请……带我走。”
……
向陌生人求救是一场豪赌。
但对于当时已经一无所有，连性命也快要失去的千春而言，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当她睁开眼睛时，目之所及是亘古沉默的星海，亿万只缄默的眼，无悲无喜地俯瞰着、也包容着在这海中挣扎沉浮的一切生命。
她还活着。
又一次、再一次、不知道第多少次，她从死亡的深渊中爬回人间。
千春慢慢地坐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仅还活着。
身上的伤口被包扎裹好，耳边是擦拭剑刃的布料摩擦声，而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随意地安排了她的去向。
“那是个中立集镇，你就到那去，然后爱去哪去哪。”
她的斗篷还是鲜红的颜色。
鲜亮明快，恣意张扬，那鲜血般的赤红并非她那时恍惚的幻觉。
……爱去哪去哪。
千春默默观察着专心擦剑却不曾丢下她离开的剑客，掂量着她现在更有分量的砝码，而后将其毫无保留地推上天平。
她再次赌上一切。
“请带我一起。”
不复安稳也好，永无宁日也好，从此生活在刀光剑影和搏杀中也好，反正此命已经悬于刀刃之上，安定平稳的生活从来都是奢望，不曾拥有的筹码推出时有什么值得不舍？
“我想跟你学剑术。我想活下去。”
千春说。
“我一定要活下去。”
……
“你怎么能弱成这样？”
剑客像个刚辅导完孩子写作业的家长，暴跳如雷，扼腕叹息。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战斗的时候不许分心！得失都是不可避免的！你要学会直面它，计算它！如果你没有舍弃和牺牲的勇气，优柔寡断，最后一定会死得很惨你懂不懂？还有……”
千春慢吞吞地按揉着发麻的手腕，没有作声。
掌心还残留着剑柄硌出的红痕，只要蜷起掌心，仿佛就还能感受到她攥紧她的手时的力度，收拢、压紧，直至剑柄的花纹都要刻进掌心。
哪怕死也不能放开。
……好痛。
“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剑客咬牙切齿地喊道。
千春回神，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睛，乖巧地回答道：“……听了。”
剑客弯下腰与她对视，眯起眼冷冷地盯着她，然后狞笑开口：
“那你复述一遍。”
千春：“……”
真是，这么较真干嘛。
……
千春还是无法完全舍弃过去的习惯，可能是惯性使然，也可能是为了锚定一点什么，依靠熟悉的行为让自己不至于被冰冷的宇宙彻底同化。
每次战斗之后，如果情况允许，她会找地方细细梳理自己的羽毛。
剑客最开始对她没事就抱着翅膀打理的行为不屑一顾。
直到某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斗篷被洗去了浮尘和血垢，整洁如新，变成更加鲜亮的明红，差点没认出来。
千春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她哼着歌喜不自胜地穿上斗篷，然后心情颇佳地走到她身旁，轻轻踢了她一下：
“起来，带你找个背风的地方。”
“你这样刚理好就吹乱了，白费力气，笨死了都。”
整理羽翼是个细致的活。
用手指蘸取清水，一点一点地捻开被血痂黏在一起的羽毛，从中捋出细碎的砂砾，然后顺着羽轴的方向将凌乱的绒羽理顺，抹去表面的尘土。
直至它整洁如初，光洁亮丽。
“啧啧，还不长教训。”
每当这时候，剑客就会凑过来按照惯例数落她几句，一面啧啧一面抱臂打量，充分展示自己的不屑：“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被追杀了？”
千春的回答是抖擞半干的翅膀，甩了她一脸水。
剑客：“……”
她慢慢地、坚定地抹去脸上的水，然后唰地一声，拔剑出鞘，一脚蹬在岩石上。
“小混蛋！！滚过来单挑！！”
今天治不了你我就不是练剑的！！
……
虽然爱惜羽毛，但对于剑客的建议她是欣然听从的。
选择性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为了尽可能不显得特殊，为了更加灵活机动、适于作战，绝大部分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收起翅膀，尽管对她来说，摸到空荡荡的肩胛骨很不习惯。
她怕自己会忘记自己还有双翼，泯然于众，遗失了本来的面目，彻底变成宇宙这个庞然大物中模糊的一员。
在休息时，千春会露出翅膀，而后收拢盖住身体，用温暖干燥的羽毛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以在荒芜恶劣的环境中遮风避寒。
剑客对此嗤之以鼻。
因为条件恶劣就用这种方式逃避，这是弱者的思维。
裹紧了斗篷颤颤巍巍地在岩洞的角落里缩成一团，仍感觉到湿重的寒意浸透了衣物，一点一点透进骨头里，她恶狠狠地这么批评道。
千春装作没听见。
直到半夜，在睡梦中无意识寻觅着什么的千春一点一点地靠了过来，翻了个身，看似厚重却轻盈的羽翼随之覆下，不偏不倚，将剑客盖在下面。
浅眠的剑客猛然惊醒，下意识就要将其推开。
但刚推开一道缝隙，冰凉的风就立刻灌了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她的视线悄悄飘向一旁，发现信使依然沉入梦乡，并未觉察。
内心天人交战三百回合，她收回了手。
可耻地选择了沉默。
没办法，被当做鸡蛋孵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剑客眼含热泪。
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
她们在这颗岩石行星上暂时驻留。
空气中的水汽渐重，千春能够在风里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潮湿气息，如同海天交界处传来的隐隐潮声，翻卷着聚拢厚重的云层，诡谲变化。
她正在忙着和背后靠近肩胛骨的那一小撮羽毛较劲。
快要下雨了，她要赶在潮湿泥泞的雨落下之前收拾好，但费劲地背过手去够，总是差那么一点。
突然，一捧水浇了上来，透明的水花在背后炸开，散作零星的水珠顺着羽轴滴落，紧接着，一只手动作不自然地在她背后胡乱划拉了两下。
千春转头去看，而剑客别过头去，错开了她的视线。
“……咳，”她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磨磨蹭蹭的。”
千春：“……”
剑客的视线依然盯着一旁的植物，余光瞥见千春站了起来，虽然有些诧异于她的沉默，但将其理解为感动到说不出话来，正在酝酿着动容的泪珠。
“举手之劳，你也不用……”专门谢我。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感动到五体投地”的千春跳起来掐住了她的脖子，疯狂摇晃。
“你这么洗完还不如不洗！都给我弄乱了混蛋！！”
“喂我可是想帮你的忙你就是这么知恩图报的吗？！”
“这是哪门子的恩啊你还要不要脸！”
精通剑术的两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扯头花大战，激烈程度堪比小学生打架，打到忘情处忘了自己还站在水边，脚下一滑，两个人你绊我我绊你就这么一起扑通两声摔进了水里。
千春不会游泳。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剑客伸手去抓她，但没想到慌乱中的千春挣扎起来力气大得吓人，她死活抓不住，反倒是被扑腾的翅膀狠狠地扇了几巴掌。
眼见这家伙真能在风平浪静的湖里给自己淹死，剑客一咬牙，解除了自己的拟态。
片刻之后，一只湿淋淋的四足兽叼着喝饱了水的千春，跳上岸去。
千春被松口丢在了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一抬眼，就对上了一颗湿漉漉的大脑袋。
那是很漂亮的生物。
毛色深而漂亮，湿了水的皮毛缩小了一圈，紧贴在身上，但还是能看出底下厚实的质地，再往下是修长流畅的脖颈和身躯，露出来的爪尖是黑色的甲质，在天光下泛着一点冷硬的亮。
而那件原本合身的红斗篷，此刻套在这副身躯上显得有些滑稽，像一个被撑得有点变形的大号项圈。
这幅样子不够神秘、不够可怕、不够适应瞬息变幻的战场，也过分显眼、过分特殊，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才会拟态为一直行走世间的样子。
剑客心怀忐忑，想收回那只离她很近的爪子。
刚一动，却看见千春眼睛倏地一亮。
“我原谅你了！”
她这么说着就扑了上来，一头扎进沾湿但没有湿透的皮毛里，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的脖子上，不顾剑客后仰挣扎的动作，用脸颊去蹭厚实柔软的毛。
“……喂！”
不知道是时机恰好还是来的不巧，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剑客借机把还在试图撸她的千春从背上甩下来，恢复了覆盖着冷硬黑甲质的身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在越下越大的雨中快速奔跑起来。
……
天黑了，雨还在下。
剑客倚在洞口附近，看着外面的雨幕，叹了口气。
这场雨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
她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打算休息。
就看见千春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暗示意味很重地向她张开了翅膀，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位来，还伸手比划比划，意思是说这个洞还蛮大的。
剑客：“……”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是有原则的，今天就是淹死，淋湿了冻死，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会——”
毛茸茸的两团睡成一团。
一个把大脑袋埋在半张开的翅膀下面，一个蜷缩着靠进对方腹部厚实的毛里。
双方都很满意，觉得自己占到了便宜。
……
半夜，千春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外面还下着细密的雨。
但她并不觉得冷。
这个星球迎来了雨季，漫长的、潮湿的雨季，淅淅沥沥，绵绵不绝，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末日才会结束。
雨呀，雨呀，别停下。
如果你要离开，请带上我一起走吧。
……
箭矢离弦而出。
咄。
正中靶心。
“射箭还用能力作弊？”
剑客夸张地把头凑过来，对千春并不标准的拉弓姿态指指点点，最后咋舌惊叹：“你这简直是耍流氓。”
“……”千春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不是你说只要能命中目标随便用什么方式都行吗？打架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耍流氓？”
“那能一样吗？”
剑客叉起腰，理直气壮地宣称：“战斗的艺术就是耍流氓的艺术！”
“……”
千春被她灵活的底线和恐怖的厚脸皮震惊了。
“这样中靶还有什么意思？”
剑客绕到她背后，一只手覆上她持弓的手背，另一只手搭在她拉弦的手腕上，带着她重新抬平了手臂。
“来来来，我教你。”
千春被她带着调整姿态，肌肉发力的方式，站立时重心的落点，手肘的高度……只觉得晕头转向，注意力全被扯到了姿态上，连瞄准都觉得怎么都不对劲。
“不要紧张，”剑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沉稳，像是早有预料，“只要专心地注视着你的目标就好了。”
千春努力盯着靶心。
呼吸变得平缓，周遭的世界在慢慢淡化远去，话音渐渐隐没，只剩下靶心在眼中越发清晰，弓箭仿佛也成了肢体的延伸，气流拂过箭羽时细微的偏转，变换的风速带来的微妙差异，她全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
她松开手指。
破空的风声凌厉，击中箭靶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千春从那种状态中惊醒。
箭靶上，箭矢劈开上一支箭的尾杆，没入靶心。
……
火星在风中明灭，火焰舔舐枯枝发出的哔剥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么重的伤居然没事，难怪当初那样都能活下来……”
剑客把绷带打了个结，用牙齿咬住一端扯紧，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
“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千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回答得不假思索：“这是我们信使的特性。只要求生的意志还足够坚定，不管多重的伤都会复原的。”
剑客的动作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