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维持着咬绷带头的姿势，用一种微妙又无语的表情看着千春，然后把绷带从嘴里吐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了？”
千春不明所以：“嗯？”
剑客摇了摇头：“真是小孩子。”
“——！”
千春气得差点龇牙咧嘴，冷笑了一声反口回敬：
“我是小孩？我怕我把年纪说出来吓死你！”
剑客低头继续包扎，手上动作没停：“活了这么久一点长进没有，还不如小孩。”
千春猛地转回头瞪她，见后者不为所动，心里没趣，又把头别过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眼不见为净。
篝火不明白她们的争吵，只是安静地燃烧。
“明明是有家的吧，”过了一会儿，剑客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为什么跑出来呢？”
千春盯着火堆，看着焰花在木柴上舔舐跳动，火光明明灭灭，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因为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年轻的孩子总是不知轻重，大言不惭地立下豪言壮语，扬言要用从未见过真正风雨的双翼飞向天外之天，见证宇宙无垠的奇迹，等到真正直面这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知可笑。
剑客笑了一声，像是嘲弄她的天真，又像是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
“现在你看到了。”她问。“后悔吗？”
千春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更久。
“有一点……”她抱着手臂，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也还好。”
“哇，看来是上次被打得还不够惨。”剑客又笑了一声，往火堆里添了点枯枝：“我要是有家的话一定老老实实待着，哪里也不去。”
千春转过头来看着她。
“没有跟你说过吗？”
剑客留意到她的目光，但姿态依然随意，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被宇宙海盗盯上，已经没了。”
“……”
“别用那种看遗孤的眼神看我！”剑客有点炸毛，坐了起来：“还是有同乡幸存的，不过大概也都在流浪吧。”
千春收回了视线，重新盯着火堆。
“……如果。”她突然出声，打破了只有燃烧哔剥声的寂静，但声音很小，剑客差点没有听清。
“如果我找到回去的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她从臂弯里抬起一双眼睛，有些别扭地偷偷朝她那边看。火光落在黑色的瞳孔里，亮起暖融融的一抹亮色。
剑客含着笑意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感到自己的行为正中她所说的幼稚评价，千春重新别过头去，掩饰自己的窘迫和尴尬，赌气似的小声嘟囔：“切，不愿意就算了。”
剑客飞快地答了一句。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千春一瞬间忘了自己还在赌气，猛地转回头去。
跃动的火光之下，剑客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又随意的笑，但是那句后知后觉的回答在耳边格外清晰，不容质疑。
“好啊。”
她一只手托着脸颊，随意地在地上用树枝划着沙土。
“不过……你的同胞未必会欢迎我吧。”
“绝对会欢迎的！”
千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
她有点受不了那双过分明亮的双眼，以至于难得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找了个别的话题。
“所以你刚才到底在‘还好’什么？”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千春眨了眨眼，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语气自然得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嗯……因为出来才遇到了你啊。”
她笑起来。
“你是除了同胞以外我的第一个朋友。”
剑客：“……”
“笨蛋。”
她匆匆别过视线，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木头，动作莽撞，溅起几点火星，篝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几乎遮掩住她声音中一闪即逝的笑意。
“真是小孩子。”
……
她还是会无数次想起那一天。
那个瞬间无比短暂，又在无数次回忆的反刍中被拉长。
时间会模糊细节，只留下感官的概念。
血的花，血的泉，血的雨。
淅淅沥沥、飘飘洒洒、艳红的、赤红的、鲜红的、从滚烫变得冰凉，从温热变得黏稠，甜腻的、带着令人作呕的金属锈蚀气息，像砂砾般粗粝，碾压着悲痛欲绝的心脏，发出丧钟轰鸣的巨响。
迎着强光，睁开眼睛，现在，告诉我。
你看到了什么？
“红色。”
血液的颜色，烬灰的颜色，冷硬的颜色，同时代表着生命和死亡的颜色。
“……”
闭上眼睛吧。
雨停了。
……
一座碑矗立于亘古不变的风中。
千春抱着膝盖，将头轻轻地靠在剑身上。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剑上飘扬的绶带以鲜血染就，暗沉的色泽在被风扬起时会显出浸染着以生命祭奠的诡谲昳丽，在呜呜不绝的风声中，她恍惚间想起一段遗失在尘封角落的记忆。
“跟着你这么久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剑客正在洗去手上黏腻干涸的血渍，闻言眼皮也不抬，随口回答：
“喂、你、那个家伙……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千春一噎。
“我是问你的名字，名字！”她叉着腰，拧起眉头：“你没有名字吗？”
剑客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要那种东西干什么？”
“……”千春又被她的话噎住了，最后也只能着急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很重要啊！”
如果没有名字，怎么区别于个体与整个族群，一滴水没入汪洋，如何锚定自己的面目？
离开家之前从陌生的同胞那里获得了名字的信使理所应当地这么认为。
剑客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洗手。
“不告诉你。”
她直起身，甩去手上的水珠，笑嘻嘻地一把揉乱了信使刚费了大劲整理好的羽毛，在后者怒目而视中潇洒地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知道了名字会有感情的。”
……
是这样吗？
信使昏昏沉沉地这么想道。
“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吗？”她又在笑着说，“还不跟上？”
鲜红的斗篷像黑暗中跃动的火焰，在迷雾笼罩的河的对岸燃烧，在风中鼓动飘摇，暗沉深蓝的天幕下，那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站在河的对岸，好像近在咫尺，近到她向前走就能抓住斗篷的一角，又像远在天边，远到她看不清她的面容。
望着彼岸熟悉的身影，耳边是轻盈空灵的歌声，步入幽微之人，来吧，涉过冥河，来此亘古的灵魂深渊。
她向着无声奔涌的河流迈出了第一步，冰冷的死亡没过脚踝。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千春问，“你的名字。”
对岸的身影啊，只是沉默，沉默，沉默。
依托于记忆构建出的泡影，怎么能想象出未曾听闻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问题，目盲的木偶怎么能给出满意的回答？
千春感到眼眶干涸发涩，酸痛的涌流固执地冲刷着胸腔，心脏沉沉跳动，嗵、嗵、嗵，一下又一下，沉重又空洞。
她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握住剑柄，冷硬的花纹硌痛掌心。
“你会带我走吗？”
在这熟悉的疼痛中，她流着泪问。
“永不分离？”
这次，对岸的身影点了点头，答语如同山谷的回音。
“永不分离。”
……
千春从梦中醒来。
她坐起来缓了一会儿，心跳随着呼吸慢慢平复，随后悄无声息地下床，在昏暗的室内摸着黑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想要透透气。
但窗帘被拉开一道缝隙的瞬间，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猛地照进室内，刺痛了已经习惯昏暗的双眼。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侧过头去。
眼前是一片红。
“……”
忘记了，这里是永昼的光之国。
这突如其来的光芒也惊醒了同处一室的另一人。
日比野未来坐起来，蓬松的头发有些凌乱，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翘起几绺，光之巨人的眼睛不会被强光刺痛，即使刚从昏暗的室内望向光芒普照的窗口也一眨不眨，清澈的棕色瞳孔疑惑地望着她，还带着点将醒未醒的懵懂。
“千春？怎么了？”
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有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冲动，迫使她不经思考地开了口。
“你……”
话说出一个字又顿住，哽在喉咙里，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满腹横冲直撞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变成言语就是一片无字的空白，无论接上什么样的措辞都像隔靴搔痒，触碰不到真正的内里。
……可能是还没有醒过来。
她想。
未来已经走了过来。
他总能在她开口之前就察觉到什么，敏锐地意识到了她的反常，尽管还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却清楚地知道此刻该怎么做。他握住她的手，有些担忧地微微歪头，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手很温暖，略高的温度让她又感受到一些安心的真实。
“……未来。”
她伸手贴上他的脸颊。
脸颊的温度也比她的掌心要高，脸颊柔软，在光下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顺着掌心贴着的那一处开始，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攀援向上，描摹过高挺的鼻梁，眼窝，再到眉骨，最后轻轻地用指腹揉搓了一下他眼尾的红痕。
是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所以没能抹去，反而更明显了。
刚才的冲动忽然融化成了话语的细流，循着看不见的裂纹潺潺而出。
“如果你要去哪里……”她慢慢地说，“请带上我一起走。”
日比野未来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毕竟此前分开的时间也不在少数，无论是执行任务也好，返回地球也好，面对分别，千春一般是比他更潇洒的那个，甚至到了令人郁结的没心没肺的程度。
但现在当然不是翻旧账和较真的时候。
她背对着窗帘间的那一隙光站立，好像并没有哪里不同，但现在平静的外表比起游刃有余的强大，更像是一层薄薄的脆壳，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展露出难得的脆弱。
并不显得软弱，反而让人……心生爱怜。
“嗯，当然了！”
他回答得飞快，像是完全不需要思考，笑眯眯的。
然后未来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点纯粹的困惑：
“不过，千春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千春沉默两秒，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视线，像是突然对窗帘上的花纹产生了兴趣。
“啊，只是突然想起来，”她的语气若无其事，“我这条命几次三番都是你救的，你得对我负责到底才行。”
这话就很不讲道理了，不仅不感念救命之恩，还反过来倒打一耙，用碰瓷似的口吻咬定对方对自己有着什么必须履行的义务，即使是世界上最狡猾的恶徒也不能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来。
可惜对面的家伙也没什么权责对等的保护意识，闻言甚至露出灿烂的笑容，整个人开始散发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嗯！”他用力地点点头，神情认真，“我知道了。”
千春的视线从窗帘上挪回他更加引人注意的笑脸上，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像清醒过来了。
“……你应该见过她对吧。”
她收回手，揉搓着刚睡醒有些僵硬的脸颊，闭着眼睛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
风沙肆虐，本是恶劣的环境，但对于千风的神祇和奥特战士而言不算什么，只是在荒漠中寻找一座年代久远的墓碑这件事颇费了一番功夫。
梦比优斯规规矩矩地在以剑构筑的衣冠冢前站定。
剑身表面早已不复当年的光洁雪亮，被细密的沙砾磨出坑洼的刮痕，剑刃也不再锋利。同样得益于恶劣但干燥的气候，金属没有锈蚀，只是变得越发暗沉古朴。
他转头看向一路上过分沉默的恋人。
“所以，你会定期来看望你的朋友们吗？”
“啊，也不算吧，”不同于梦比优斯的郑重，千春席地而坐，姿态散漫，顺便向他招了招手：“别客气，随意坐。”
梦比优斯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站着。
“她就在这里吗？”他轻声问。
千春看着他有些紧张不安，像是见家长一样局促小心的姿态，忽然恶向胆边生，没有直接回答，眼神在他脸上欲言又止地逡巡一圈，然后意有所指地看向他脚下的那片地面。
梦比优斯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
他猛地弹跳后退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急忙磕磕巴巴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千春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没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骗你的。”
梦比优斯在她旁边松了口气般地跪坐下来，盯着她的目光中有被捉弄的无奈和窘迫，而她屈指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我早不记得埋在哪了。”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即使是真正的坟冢也不知道会在这么多年漫长的时光中变成什么模样，遑论一座寄托哀思的衣冠冢。
笑够了，她慢慢安静下来。
狂风稍歇，早就不再鲜亮的红色绶带随风飘扬。
“不是的，未来。”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忽然没头没尾地答道。
“只有那些还有良心入我梦来的家伙，我才会去看望一下，因为……”
用手撑着地面，千春仰起头，目之所及依然是沉默的星海。
冰冷、广阔、亘古不变，而一切在其中挣扎沉浮的生灵，都被这亿万只眼淡漠地俯瞰着。
它们的悲喜、聚散、生死……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雨呀，雨呀……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