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插进发丝里,用力的攥紧着那些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棕色发丝:“他说他已经知道了第四个宝库的破解方案,可需要制作一种极为复杂的魔药。显然他没有那个本事,所以他想让我帮他。我当场就拒绝了他,然后想把这事去告诉邓布利多教授。可是……”
邓肯又一次发疯似的怒吼道:“如果由我去把这事说出来……就等于承认我也参与了雅各布那些疯狂的行为。可我不敢保证校长会不会因此把我也……毕竟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家族!而我想留在这一边的世界!”
“可如果你拒绝了我哥哥,为什么还会……”
“对!我拒绝了他!”邓肯尖叫道。
可他的手缓缓垂落下来,整个人恍惚地飘浮着。他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低得卢卡斯几乎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可我后来还是去找了他说的那种魔药配方……毕竟他都拉下脸来找我了,而且他显然是不会回头了……我总不能真看着雅各布一个人去送死吧……”
棚屋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是比先前更甚的,令人窒息的安寂。
卢卡斯怔怔的望着邓肯,片刻后,他终于决定低声的问:“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管第四个宝库在哪儿,必然是在霍格沃茨内。但雅各布已经被开除了,不可能光明正大地随时回到学校。而我那时候马上就要考NEWTs了——我需要……至少曾经需要那些成绩,也总不能天天逃课吧。”
邓肯的声音低缓而疲惫:“所以我在这儿给雅各布留了字条,告诉他我会试着做他要的那种魔药。但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之后得两个人一起行动,至少能保险一些。可我不确定他究竟看没看到——又或者他只是不在乎。毕竟他对我的建议,一贯不屑一顾。”
说罢他停下话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至少十几分钟,卢卡斯忍不住追问道:“所以……你们的计划被R发现了?”
“我不知道……”
邓肯的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清。而他的回答让卢卡斯感到一阵不解。
“我不知道雅各布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邓肯无力的说:“毕竟我后来就没再和他直接碰过头,只是……在帮他制作魔药。”
卢卡斯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所以……你的药剂……出什么问题了吗?”
“在学校,学生制作魔药时坩埚爆炸再正常不过了。虽然……像我这样的或许是不常见……但毕竟是我自己私下制作危险的药剂。况且像我父母那样的人,他们也没法向霍格沃茨找什么麻烦。”邓肯又一次发出一声嘲弄的低笑——只是这一次,显然是对他自己:“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掺和什么宝库的事。毕竟很显然,我从一开始也就不可能是那个‘合适之人’……”
“对你的遭遇,我很抱歉。”卢卡斯说。他肯定,自己这一次说得真心实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卢卡斯说着默默转过身。可他正想离开,邓肯忽然又叫住了他。
“尽管有一部分是我的推断,但我觉我或许知道雅各布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想要找到宝库。”他侧过头,看向已经走到房间门口的卢卡斯。
卢卡斯回过身,又默默望向他。
“雅各布毕竟也姓卡雷尔。”可邓肯的话让卢卡斯感到一阵突兀。
“你刚才说你哥哥寻找宝库或许是对治疗术以外的力量感兴趣。但在他起初得到那封信,决定去寻找宝库的时候,他和我期望从宝库中找到的东西是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选择加入。”他接着说:“而要说雅各布虽然自以为是,但至少还没狂妄到看不出自己和R那帮人的差距——又或者,只是好歹他还会怕死吧。他说他原本确实是想在家里至少先破解出打开剩下两个宝库的方法的,尽管对他到底能不能做出什么靠谱的计划,我很怀疑。但他说,他实在无法再承受家里那些嘈杂的、不断在耳边轰炸的声音了,那让他根本无法休息、无法思考,甚至几乎要崩溃。所以他才会离开……”
“声音?”卢卡斯又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他回忆起自哥哥被开除回家,到离家出走失踪——中间相隔的时间并不长。可在那短短的几天里,除了雅各刚回到家那一刻家里彻底炸开了锅——家中的每一幅画像里的祖辈都在因“家门不幸的耻辱”而咒骂或哀叹。但自雅各布径直将自己关进房间,甚至对房门施了咒之后,家里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压抑,甚至是寂静。
那是卢卡斯有生以来记忆中第一次——甚至他怀疑很可能也是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卡雷尔家当代家主”的名义强硬地要求所有祖辈住了嘴。毕竟帕加索斯曾祖父的那些咒骂,在父亲看来毫无用处,甚至只是火上浇油。虽然父亲也曾想强硬地破解那些雅各施展的保护魔咒,但被母亲极力阻止了。用她的话说,如果父亲真那么做,无疑意味着“打算彻底断绝这辈子与大儿子之间的父子关系,以及毁掉整个庄园三楼的建筑结构”。
于是,父亲最后做出决定,让哥哥自己冷静一阵,等他想清楚了,再好好讨论之后该怎么应对。
卢卡斯认同了父亲的想法。因为他相信这是对的。
也因此,当夜深人静时,尽管他依旧总能听到从隔壁哥哥房间里传来的来回踱步的声音,偶尔还有压抑的咒骂与惊叫。他甚至曾听见过几次雅各布离开房间的动静——或许其中就有一次,是他最后离开时的声音。
他也曾犹豫过是不是该出去见哥哥一面,但最终,他每次都强迫自己放弃了。
而没过多久,哥哥就失踪了。
为此,他怀疑过自己——甚至是父亲的判断——是否错了。他不确定。但至少,事后他一直觉得很后悔。
“因为雅各布的‘占卜术’。”
邓肯将指尖轻压在抿起的薄唇上,这也掩住了他隐约发出的担忧的叹息声:“被人察觉到心中的想法确实不算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相比之下,无法自控地不断感受到别人的想法和感受,恐怕会更糟。而且我刚告诉你了——对于越是熟悉的人,他的那种能力反而会越强。”
“他说他实在无法再承受他的祖父们心中几乎从不停歇的谩骂;你们父亲虽没全说出口,但心里早已堆满的不满、失望和愤怒;你母亲那些多到几乎令人厌烦的担忧;还有你的种种不安与困惑……”
邓肯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落在卢卡斯身上:“而不管是你们中的谁——甚至包括你,他那时才十岁大的弟弟——在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都无一例外地觉得,他被开除,丢了卡雷尔家的面子。”
“雅各布曾经跟我说过,他知道他从没被自己的家族——你的家族——真正认可过。但他同样知道自己成不了、也并不想成为药剂师或治疗师。然而他的祖父们视他的职业理想为‘对血统和家族的背叛’,是替‘卑劣、肮脏的妖精干活’,是‘到别人坟墓里扰人清静的勾当’,自然更配不上卡雷尔家一直以来‘与死神抗争、救死扶伤的伟业。但尽管如此......”他又停顿了一下:“他也一直以来都认可卡雷尔家希望通过精进魔药研究与治疗术来医治他人的执着是种高尚的信仰。”
“所以……”邓肯望着几乎显得有些木然的卢卡斯:“之后这些虽然是我的推断——但或许雅各布是觉得,如果他能破解开宝库,找出那种足以‘彻底改变治疗术’的力量,能让自己在治疗术方面有所建树。那么就算他做不出一瓶像样的魔药,至少应该也足以让他与家族的步调一致。到那时,他的祖父、父亲,还有整个家族,就会愿意真正接纳他……”
“这太荒唐了……”
卢卡斯觉得脑海里开始拼命地嗡嗡作响,就像有一整窝比利威格虫在颅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几乎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感觉。
即便到此刻,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完全信任邓肯·阿什——当然不能!毕竟那个该死的幽灵自己都承认了,他最初搭上雅各布,不过是希望能靠他、靠着卡雷尔家的名声为自己未来进入圣芒戈铺路罢了——就跟大多数人一样!
可是……他觉得阿什靠自己编不出帕加索斯高祖父,甚至米迦勒曾曾曾祖父在雅各布提起想成为解咒员时评价过的那些话。
他抬起手,用力压在刺痛的额头上,可手上戒指冰冷的触感让那痛楚反而变得更加鲜明。
“雅各总不能觉得被学校开除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吧?!”他忍不住恼怒地骂道,攥紧了额角垂落的发丝,颤抖地吸了几口气。接着,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尖声吼道:“可雅各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是卡雷尔家的人?!至少我,还有父亲——我们当然,从始至终,都认可他是卡雷尔家的人!”
“那或许你最好告诉雅各布,而不是告诉我。”邓肯的声音平淡,甚至近乎冷酷。
幽灵穿身而过,让卢卡斯又发出一阵颤抖。但在此刻,那寒意倒让他觉得稍稍平静了一些——至少能勉强在头脑的轰鸣声里听清邓肯接下来说的话:“但你最好快一些找到他,在他落到和我一样的地步之前。尽管我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但他的处境恐怕并不妙——否则我觉得他至少不至于不要脸到会好意思再找上我。既然他知道我成了幽灵,他应该清楚他欠了我多少东西。况且指望一个幽灵给他人传信,本身就够荒唐了。而且,就算他一向不靠谱,可除非是再无其他选择,否则至少也该找个更好的法子联络——而不是让那副骑着矮脚马的、我怀疑根本说不清人话的地精画像给我带话。”
邓肯说罢,身影开始逐渐透明,最终只剩下一抹虚无闪烁的蓝光。
幽灵的光芒如萤火般顺着楼梯飘下,穿过通往打人柳地道的木门,消失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