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宫灼本来的想法,潇湘谷又不会跑,宋怀玉也出不了谷,此事不必着急,不如在长明舫上多待几日,好好休整一番,制定个大概的计划再出发。
想法虽好,现实却不尽人意——当天晚上,宫灼颈后的六瓣花落了一瓣。
花成五瓣,证明只有五个月的时间了。
重生以来,宫灼认为齐哲的脾气是比上辈子要好上不少的。若是放到十五年前,他绝没有耐心陪宫灼演一出让韩长荣自漏马脚的戏,估计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把他杀了;更不用提之后还能让宫清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地离开客栈。
若不是对齐哲太过熟悉,宫灼真以为他皮下换了一个人。
不过,此人虽现在表现得像事事以宫灼的意见为先,一旦涉及水生胎之咒,态度便极为强硬,半点听不进去他的话。
那日检查出水生胎之咒只剩五瓣后,他虽嘴上未言,面色不变,但立刻收拾好了宫灼的行囊。于是第二日,两人便离开了长明舫。
潇湘谷位于天水齐氏的驻地,地处中原北部,阳光融融,田埂间多种的是小麦,和深褐嶙峋的山脉连在一起,金光灿灿,虽不见任何湖泊河流,却别有一番不经修饰的粗犷韵味,行了大约十里路,终于看到一口水井,几位短褐麻衣的男人正在打水,熙攘热闹的小镇坐落其后。就见远处雾气朦胧,青峦平直,中有一狭长山谷——正是潇湘谷。
宫灼舒了一口气,心道终于是到了,随着齐哲仰头看去。
相桕的故事虽然有添油加醋之嫌,但说得并不假,潇湘谷的形状确实像一个上吊之人。且他发现,无论从什么距离、什么角度去看,那吊死人都垂着脑袋,像是在盯着自己的脚。
这种风景虽然阴邪,确实也算得上少有。宫灼不禁啧啧称奇,齐哲也凝眸看了一会儿。
两人走在村子的土路上,两旁都是低矮敦厚的瓦房,镇民神色如常,或在撒谷喂鸡,或在铲肥浇水,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似乎早就见惯了修士,一点也不惊讶。
突然,宫灼听到一阵“啪啪啪啪”的声音,倏尔停住了脚步。
这声音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并不规律,但很清脆,像什么坚硬之物磕碰到了一起。宫灼看向齐哲,只见他微微侧头,似是在辨别声音的方位,显然也是听到了。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奇怪的是,其余村民就仿佛没听到一般,脸色没有一丝变化,照常在做他们的事。
宫灼心生疑惑,正巧看到街边站着一位抱孩子的大娘,眼神躲躲闪闪,一直在往二人脸上瞟。他立刻凑了去,弯眼笑道:“姐姐,能不能问你件事?”
那大娘像是看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羞带怯地点点头。
宫灼道:“方才我听到一阵声音,不知你是否也听到了?”
大娘疑惑道:“啥子(什么)?”
随后她哦的一声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而是张开嘴巴,上下牙齿交错磕碰,发出一模一样的“啪啪啪啪”之声!
大娘问:“贼个(这个)?”
宫灼道:“正是。”
随后大娘用手指着一边,用当地的方言说了一句话。
她口音非常重,宫灼想了半天也没分辨出她在说什么,只能依稀听懂“树”“挂”“人”三字。
他转身走向齐哲,小声道:“这位大娘说的话跟天水那边差不多,你应该能听懂吧。”
重生之前,齐哲同他的身高大约差大半个头,重生之后,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头,说话时还得踮起脚,让宫灼着实郁闷了一阵。
好在齐哲很是配合,略微侧头,听完后道了声:“跟着我。”
宫灼向那位大娘道谢,随着他继续顺着凹凸不平的土路走,绕过几处人家,一间祠堂后,到了一处宽阔的空地。
只见其中央有棵高大的凤凰木,东南西北各放了一根两丈高的赤红镇魂钉,四根钉子以麻绳串联,中间结了粗大的疙瘩,将凤凰木给围住了。
凤凰木是祈福之木,整个中原都会长,这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且看村庄的位置,这块空地应该是“社场”,用来办祭或者是祈福用的,像是有戏班巡演,也会在此搭上台子,所以中心凹陷,像个深口的大碗,便于四周的人观看。
不过寻常的社场多放有祭祀的香炉香案,又或者是供奉的雕像一类,少见这般只有一棵凤凰木的。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又传来“啪啪啪啪”的磕碰之声,比之前要响了几分,发出声音的东西好似就在那棵凤凰木的树顶。
恰好,金黄下垂的枝叶被吹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的东西,宫灼定睛去看,微微一惊,居然是具雪白的骷髅骨!
这具骷髅骨位于凤凰木的顶端,在风吹日晒之下已经全部化为白骨,辨识不出样貌来。
凤凰木的枝干穿过它的双手双腿,整个躯干以下垂的姿势被“串”在了树顶,唯有头颅用铁丝固定,吊在了枝上,刚才的啪啪之声便是它上下牙齿撞击发出的。
骷髅骨的脖子上还系着一块石头,上有刻字“穿刺公”。
宫灼心道:“这应该就是秦觉了。”
尸体他在过去见过许多,什么模样的都有,早就不会被吓到了,即使如此,看到这具尸体的第一眼,宫灼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因为尸体的样子实在是过于凄惨,足以想象是有多大的血海深仇才会施以此刑。
看了一会儿,宫灼想起齐哲在归离坞通过画作认出秦觉,应当是对他有些了解,问道:“秦觉的身手如何?”
“不错。”
齐哲的不错,那就是相当可以了。
宫灼顿生疑惑。
潇湘谷的老谷主宋碧华资质平平,而少谷主宋怀玉据说自小宿疾缠身,甚至没有去和光山上过学。
秦觉杀过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一百,怎么偏偏会被他们给抓住?
便在此时,齐哲微微锁眉,沉声道:“这不是秦觉。”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秦觉,”齐哲用剑鞘拨开枝叶,给宫灼看清楚白骨的样子,“他的肩膀、手臂和小腿都有旧伤。这具尸体太干净了。”
宫灼踮起脚尖仔细一看——确实如齐哲所说,这具尸体虽死相凄惨,全身骨骼被穿透,但从骨头的痕迹上看都发生在同一时间,所以在被行刑之前,他身上是没有伤的。
那也就是说,这树上挂着的并非是秦觉。
那秦觉又去哪了?这具骷髅骨又是谁的?
正在宫灼思考时,就听身后传来笃笃笃的清脆敲击之声。
一位白发苍苍、身宽体胖的老爷爷正用木杵敲着竹板,向来往的人张罗叫卖:“馄饨咯,新鲜的馄饨,天下第一的馄饨,吃过的都忘不了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