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午，宫灼也有些饿了，且听他敢说“天下第一”，应当多少是有实力做底的，便同齐哲一道进了店。

店铺不大，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面剂还有葱花，旁边有一口大锅，圆形的木板盖在上面，热气氤氲，能听到咕嘟沸腾的水声。

宫灼要了两碗馄饨，又要了一份南瓜饼。馄饨铺的主人叫做王大发，今年六十有四，精神矍铄，很快收拾出一张桌子，说自己经营这家店铺已有五十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宫灼同齐哲坐了下来，听了这话后笑道：“可是你这儿的馄饨不像是北方的，倒像南方的。”

王大发立刻瞪大眼睛，摸着胡子赞道：“仙君好眼力，这是如何得知的？”

“馄炖在南方常做夜宵售卖，为了不吵醒街坊，以竹板敲击之声来吸引客人，”宫灼笑道，“我这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北的地方听到有人敲馄饨。且北方的馄饨皮厚柔韧，你这儿的混沌皮薄如纸，是地道的南方做法。”

王大发一拍大腿，嘿嘿一笑，道：“厉害！还请仙君过来帮我看看，我这独门术法‘大发第一式’如何！”

只见王大发左手托皮，右手持筷，屏气凝神。下一瞬，他灵力回转，筷如箭簇刷刷刺下，大手一捻一转一收，十几只包好的馄炖便滚入沸水之中，并不沉下，反而悠悠飘了起来，鼓出一个个充满空气的包。

这术法并不难，宫灼只瞧一眼便可看出。王大发方才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以灵力控制馄饨皮的收合。将肉馅包了个密不透风，是以馄饨才可浮在水中。

简单是简单，宫灼还是第一次见人将术法用在包馄饨上，赞叹道：“看来你以前也是位有仙缘的？”

王大发哈哈笑道：“有仙缘，只能说有点儿吧。”

他一边用长筷搅着馄饨，一边拿出两个碗，往里面放入雪白的猪油：“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儿了，我啊，当时一心想去天水齐氏。但人家看不上我呗，说资质平庸，身无长物，把我给劝回来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一个人无拘无束的，自由呐。你瞧瞧那些顶顶厉害的，像是齐雍啊，齐晟啊，死得不是一个比一个惨，还有谁来着……”

眼见着王大发就要讲到那位死得最惨的明烛仙君身上，宫灼干咳一声，止住他的话头，道：“听你说的，你是一直住在北方，怎么会包南方的馄饨？”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王大发往碗中撒入葱花，蛋皮和虾皮，端到桌上，“当时有位公子同我说，南方的馄饨比北方要好吃百倍，皮薄馅小，能浮在碗中。但我们这儿的人只喜欢吃馅儿大的，又如何才能浮起来？我这人啊，就拼命琢磨，琢磨了老久，终于想出这一招术法。”

“所以我这儿的馄饨可谓融合南北，贯穿东西，绝对是中原第一！”

听他吹了这么大的牛，宫灼也起了好奇心，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放到嘴中。

外皮入口即化，肉质饱满鲜嫩，葱花和猪油的香气钻入鼻腔，确实很是美味。宫灼笑道：“第一馄饨，果然不虚此名。”

他看向齐哲，问道：“你觉得如何？”

那叠炸得金黄酥脆的南瓜饼已经少了一块，齐哲擦了擦嘴，慢条斯理道：“尚可。”

王大发顿时喜笑颜开。

正好店铺内没什么人，他坐到二人对面，兴致勃勃道：“两位仙君可是过来看穿刺公的？”

宫灼道：“不错。”

“那好啊，”王大发道，“穿刺公穿上树那日，我就看着呢，二位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

宫灼和齐哲对视一眼，随即坐正身子，单手托腮道：“那具挂在凤凰木上的尸体，真是秦觉本人？”

“这还有假？”王大发立刻道，“小宋谷主行刑那一日，别说我们镇，隔壁镇都拖家带口去看了呢。”

“我隔得远，没有看清脸，但绝对是穿刺公。他当时被潇湘谷的人押着挂起来，是小宋谷主亲手行刑的。”

回忆当时的场景，王大发叹了口气，道：“虽说是个长生种，但长得跟咱们没什么区别，看着还真是吓人。小宋谷主每划一刀，我那个心哦，就跟着跳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看了，人家跟我无仇无怨，看个新鲜就行了，哪儿能一直盯着看哇，去摘菜去了。”

“那你怎么说你看着呢，这不也没看完嘛。”

“嘿，我没看，但吴老二看了啊。他后来跟我说的，说当时老宋谷主重病卧床，小宋谷主精神头很不好，划到最后脸惨白惨白的，赶紧去休息了。最后是潇湘谷来的人用树枝绑着钢钉，把穿刺公给串在了凤凰木上的。啧啧啧啧，那个血滴滴答答，流了三个时辰才流完呐。”

宫灼道：“在那之后，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王大发皱眉思索了片刻，一拍脑袋，道：“您别说，还真有一件。”

“行刑当天晚上，我路过那棵凤凰木，突然听到有人在喘气。当时半夜三更，哪来的人喘气，我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双紫眼睛，差点就晕了过去，立刻跑回我这铺子躲着。我躲着躲着，想了老久，觉得也许是我看错了，毕竟哪有东西这样也不死的？我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抄了根柴火棍，再跑去树下看。”

宫灼心道你这胆子也是挺大的，问：“您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王大发摇摇头，“那树顶上啊——压根就没挂着尸体！”

“我当即就脑子嗡得一声，不怕他是活的，就怕他能跑啊！而且这种在话本子里面，我肯定是会被他作祟缠上的，”王大发神情严肃，“于是我给自己又灌了几口酒，直接睡村口吴老二家了。”

宫灼没忍住：“……可在话本里，一般真要作祟害人，不是会把吴老二和你都害了吗？”

“仙君莫及，且听我继续讲，”王大发明显给自己说激动了，摆了摆手，道，“当时我那个焦心啊，一晚上都没睡好，吴老二不信，觉得我是酒喝多看错了，都串成那样还能跑，这不得成神了？！而且这潇湘谷的手艺活也太糙了吧！所以啊，第二天中午，我俩又跑到树底下看，这抬眼一看，你猜看到什么——”

宫灼：“…………”

王大发不依不饶：“你猜什么？”

齐哲淡声道：“尸体还在树上。”

“哎哟这位仙君真是料事如神！”王大发向齐哲投来赞许的眼神，“尸体确实还在呢！而且被串得好好的！”

见宫灼面色凝重，似是被这段离奇经历吓到，王大发非常满意，起身离开，又去店铺前面敲竹板拉客了。

宫灼凝眸沉思。

若王大发所见非虚，秦觉在行刑之后还是活的，甚至还有力气逃跑。而村子中央凤凰木上挂着的白骨，应当是有人事后挂上的，想要掩盖秦觉逃跑的事实。

这便更加奇怪了，潇湘谷与他深仇大恨，为何会放他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 ，一人快步走了进来，道：“老板，一碗馄饨。”

他的声音清亮，听上去甚为耳熟，宫灼刚一转身，便与其四目相对。

齐佑依旧一袭白衣，身姿轻盈，背着窄长的玉弓，双眸黑亮，只是眉头微锁，面色比上次见时要凝重不少。

见了宫灼，他微微一愣，随后颔首，客气喊道：“梅公子，又见面了。”

宫灼刚想应下，就见他目光越过自己，看向坐在一旁的齐哲，咯噔一下，心脏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