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小孩点头,随后用炭在地上写:“他把我捡回来的。”似乎知道宫灼要问“为什么要捡你”,他把袖子撸起一些,露出完整的手。
那双手虽然像是成年男人的手,但只是长度接近,近看之下便能发现异常。
每一块指骨似乎都被人敲断过再长好,扭曲歪斜,细瘦如干枯的柴棍。
宫灼有听说过,有的民间散修会用洗衣的棒槌将孩子手掌上的骨头全部敲碎,然后用烧红的铁丝从指甲缝中穿过,将手掌支开,重复多次之后,孩子的手便会长得同成年男人一样大,而在其中极少部分的孩子,力气也会比常人更大。
哑巴小孩告诉宫灼,自己叫卢橘,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从家里逃了出来,不慎坠入河中,于两周前被宋怀玉所救。
“所以这和你把人打晕有什么关系?”宫灼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帮他擦脸上的汗水。
见卢橘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他笑道:“怎么,你敢做不敢当?”
过一会儿,卢橘垂下眼睫,写下一句:“我想请你们救救宋谷主。”
宫灼皱起眉头,道:“他怎么了?”
“他说他快死了,”卢橘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在这几天。”
“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卢橘摇摇头,指着那几个字:“他快死了。”
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宋怀玉算起来也只不过比宫灼大十几岁,又是修仙之人,好端端怎么会死?
宫灼心中的疑惑更甚,但卢橘似乎也不知道原因,他被宋怀玉救回一条性命,自然不愿看到这种状况发生,所以这几日一直在山下,想找些厉害的修士帮忙。
他原本定下要带上山的人是齐佑,但后来看出齐哲的修为更好,心生一计,打算先把齐佑打晕,随后再谎称袭击者在谷中,引他们进谷报仇。
宫灼听完,只能感慨一句现在的小孩真是厉害,如此手段,如此心肠,如此魄力,若是生在哪个仙门,简直是天生做宗主的材料。
待水烧开之后,卢橘将布巾浸湿,敷在齐佑已经肿起来的脑袋上,还从篓筐中找了些药材煎上,俨然是一副要负责到底的样子。
他态度认真,手法娴熟,用的药也挑不出错,宫灼看了一圈后发现没有自己插手的地方,走到屋舍门口,把刚才的事同齐哲说了。
两人倚着门框看向外面,流云变化,暮色逐渐侵染山谷,捎来莎莎的声音,那股有人窥视的不适感又涌上心头。
宫灼将视线移到齐哲脸上,问他:“潇湘谷修的术法是如何与仙门百家不同的?”
齐哲也看着他,道:“梦傀即使封印,凶性也远非普通修士能抵住的,所以宋铭康对自己的身体做了改造,来维持这个封印,他的后人也应沿袭了这一点。”
宫灼想到那日相桕说潇湘谷的谷主都死得极惨,问道:“什么样的改造?”
齐哲摇了摇头,说似乎与血有关,但具体如何就不从得知了,这是潇湘谷的秘术。
邪术在没公开之前也是秘术 ,以宫灼所见,潇湘谷所用之术多多少少和邪术沾边,不会是多么正大光明,益神益心的东西。
“宋家在潇湘谷中住了这么多年,并且有言历代谷主不得出谷,应是有什么理由。就是不知道潇湘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一个人都没见到。”宫灼叹了口气,喃喃道,“还有秦觉,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间屋舍并不大,只有两张软塌,一张是卢橘的,剩下那张给了齐佑。他头上的肿块消去了一些,但还是晕着在,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过来。
宫灼看着他安然沉睡的脸,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头都要炸开,不知等他醒来是把他丢下山好,还是把他带在身边看紧点好。
到了晚上,简单吃了点东西,齐哲铺好了地铺,让宫灼自己睡。
“你呢?”
“我守夜。”齐哲道,提剑走出屋舍,掩上了门。
潇湘谷的月亮比别处更加硕大,像是一只斑驳的巨眼,沉沉地凝视着地面。齐哲坐在窄长的垂脊上,一条腿弯曲,手臂搭着膝盖,静静地看着静寂无声的竹林。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的噼啪的瓦片滑落之声,有人热乎乎地坐到他旁边。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宫灼把斗篷兜头盖在两人身上,哆嗦了一下,“这地方晚上怎么这么冷?”
齐哲回头道:“你不睡觉?”
“睡啊,我都困死了,”宫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到斗篷里,蹭了蹭,“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说好了,到时候喊我。”
齐哲皱眉:“你——”
话没说完,就有只柔软的手贴到嘴边,宫灼闭着眼睛简洁道:“一人一半,不接受反驳。”
齐哲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是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
不过宫灼没有看到,他今日着实是累很了,两眼一闭就陷入梦乡。
才过须臾,齐哲就感觉肩膀一沉,宫灼大半身子歪进了他怀里。
有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到了宫灼唇边,嘴唇殷红,乌黑柔软的发丝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齐哲看了很久。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伸出了手,轻轻把头发从唇间拨开,冰凉的指尖触到那片柔软,呼吸一滞,瞬间把手移开。
他的动作有点大,惊到了正在睡觉的宫灼。宫灼哼哼了几声,又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埋着头,模糊不清道:“……是不是该我了?”
已经快到三更天,齐哲道:“没有,还早。”
宫灼不疑有他,鼻子抽了一下,半是梦呓半是真心道:“……齐哲。”
“嗯。”
“你闻起来还是很香。”
“别说胡话,”齐哲冷冰冰的,毫不留情地帮他把斗篷掖好,命令道,“睡。”
宫灼刚想迷迷糊糊地反驳“确实香啊,你自己闻闻”,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惊雷般的巨响。
轰——!!!!
满月高挂,就见远处一道火光骤然升起,瞬间便点亮了半边天空,随即那片竹林轰隆倒塌,声势极为浩大,像是埋在土里的什么东西炸开了。
宫灼迅速爬起来,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归为一个,震惊道:“梦傀出来了?!”
齐哲眉头微锁,也不清楚。两人立刻御剑飞到声音附近,只见那处多了长约二十丈,宽约十丈的半球形的大坑。
大坑周围全是碎裂成片的竹子,泥土簌簌落下,灰尘缓缓飘起,宫灼掩住口鼻探了探头,一点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看到这个坑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股不好的预感和在竹林中觉得被人窥视不同,非常简单粗暴又极其强烈。
概括一下的话,就是觉得有什么大麻烦来了。
此时大坑底部被灰土层层掩埋的东西微弱地动了动,随后啪的一下,一只健硕粗壮又穿金戴银的手臂拍到了地上。
就听里面传来粗犷的一声:
“妈的,宫长宴你人呢?!死哪儿去了!!你韩叔我他妈卡住了!!!!!”
与此同时,身后竹叶簌簌,响起一声极为轻佻的:
“啊,梅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宫灼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