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小孩路上并无异常，只是走得稍慢，似乎是因为两条腿长短不同，所以一瘸一拐的。好在天黑之前，他们总算到了潇湘谷的入口，是个仅有一人宽的缝隙。

靠近去看，潇湘谷更像一具倒吊尸，而三人所处的位置，恰巧与尸体的脚重合。

抬眼望去，一条赤色石阶蜿蜒曲折，劈开两侧葱葱郁郁的竹林，延伸至被雾气遮蔽的山谷尽头，好似从人脖颈处汩汩流出的血线。

齐哲蹲下身子，用手在石阶上抹了一下，指尖顿时染上一抹赤色。

宫灼凑过去仔细看，微微皱眉：“这是……血砂？”

民间会有人家为了辟邪，将猪羊之血放入石灰一起炒熟用以铺路。人只要行这条路，就相当于沾染了血气，杀过了生，鬼怪邪祟不敢轻易侵扰。

齐哲微微摇头，将那抹红色搓开一点，一股不似于牲畜的腥味弥漫开来。

宫灼神色一变：“人血？”

人血辟邪的功效超过牲畜，但一体两面，自带的邪性也大，所以一般只用做画符写咒。

他抬头望向潇湘谷的深处，这石阶少说也有上千级，潇湘谷居然以人血炒砂铺路，到底里面阴成了什么样？

哑巴小孩默默地跪下，正对着石阶，磕了一个头。

待他站起身后，宫灼问道：“我们要从这里上山？”

哑巴小孩不答，走上石阶，站在一张立起的木板后，指着上面漆红的字，示意他们去看。

“非潇湘谷中人，不得入谷。”

只见那条通向潇湘谷深处的赤红石阶上，每隔三步，都挂有同样的标识。

“不得入内，”宫灼问道，“那你怎么站进去了？”

哑巴小孩用手指了指“潇湘谷中人”这几个字。

“你是潇湘谷里的人？”

哑巴小孩点头。

若是放到以往，宫灼应当会掂量一会儿后再决定闯进去。但今非昔比，有齐哲在自己身边，宫灼直接省略了这一步骤，一点也不抱歉地对哑巴小孩道：“那对不住了，我们今天非得去谷里看看不可。”

哑巴小孩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乌黑凸起的瞳孔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拿起木棍，在地上写道：“我带你们进去，但有条件。”

宫灼小声对齐哲道：“这潇湘谷规矩还挺多。”

齐哲正凝眸看着潇湘谷，不知在想什么，手却一直没从剑鞘上离开。这是极少见的，大部分时候齐哲虽然面上不显，其实是很松弛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认真起来，宫灼心道，看来秦觉确实来头不小。

那边哑巴小孩在地上用棍子扒拉了好半天，终于是写完了，总共有三排字。

不要离开赤色的路。

不要碰到任何竹子。

不要一直盯着竹子。

第一条不难理解，后两条就有点奇怪了。

宫灼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问道：“如果违反了，会有什么结果？”

哑巴小孩静静地看着他。

宫灼逗他：“比如说是会死还是会被吃了，又或者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哑巴小孩放下木棍，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宫灼立刻妥协道：“好的好的，我会记住的，你就放心大胆带我们进去吧。”

见哑巴小孩转过身，他又忍不住小声对齐哲道：“这小孩还没你弟好玩儿，逗起来一点意思没有。”

齐哲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无奈，也不接他的腔，随着哑巴小孩往谷里走。

潇湘谷极为寂静，可用鸦雀无声来形容，走了的一炷香的时间，居然连一只鸟都没有，空旷萧条，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层层密密的竹子，个个绿得惊人，像被油给涂过一般。

竹林深处有些破烂的高脚棚屋，应该谷中人的住所，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废弃了。而那些竹子近乎贪婪地长了进去，戳破屋脊，扎穿外墙，像一根根刺般从屋子里钻出，让人看着就感到不舒服。

修仙世家种竹子的不算少，但是像这样只有竹子，宫灼的确没有见过，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悄悄看。

渐渐地，他心中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总觉得那些竹子后面，有人正在偷看他们。

宫灼和齐哲原先是并排走的，但是越往上走，山道愈险，石阶愈窄，逐渐有点体力不支，齐哲见他越走越慢，直接把齐佑换到自己肩上扛着。

先前宫灼背齐佑时，又拖又拽，简直是要了命，换成齐哲，单手便能放到肩上，就像扛了团棉花似的，毫不费力，宫灼一时之间颇有点羡慕。

他张望四周密密的竹林，捶着自己酸痛的肩膀，小声问道：“你不觉得这里的竹子很奇怪吗？”

齐哲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道：“湘妃竹。”

湘妃竹又叫斑竹，传说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和女英得之他死讯后痛哭不已，泪水浸湿了竹子，在上面留下斑斑泪痕，所以自带一股悼亡和阴寒之气，是以修仙世家中不少都喜爱竹子，却没有一家会种湘妃竹。

宫灼又瞟了一眼，觉得这竹子与湘妃竹似也不似，上面的斑纹更近于赭红，而非深褐，且形状也有些奇怪，狭长上挑，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

宫灼盯着竹子上的眼睛看，竹子上的眼睛仿佛也在盯着他看。

突然，一个念头涌进他的脑海。

这些竹子是活着的。

就在这时，肩膀传来一阵微痛。原来是齐哲捏了他一下。

宫灼正要问他怎么了，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居然站在了石阶边缘，半只脚已经悬空。

而方才还有三尺之远的竹林，有一根竹子如蛇般探出身子，仿佛一只殷切伸出的手，差一寸便可以碰到他！

宫灼立刻后退两步，惊道：“怎么回事？！”

哑巴小孩站在远处的赤色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被魇住了，”齐哲把他拉回身边，“整个潇湘谷都是一个阵，我们现在正向阵心靠近。”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阵？”

寻常的阵法，最多不过覆盖一座府邸。譬如当年韩长荣在和光上布置的结界阵，也仅仅是包裹住了学堂。阵越大，越需要有足够的修为和镇物，否则不仅极易被攻破，还容易反噬施阵者，像是一整座山谷这样大的阵法，不管放到哪里，都是闻所未闻。

“潇湘谷与世隔绝多年，修的术法与你们不同，”齐哲简洁道，“你不要再看竹子了，走我前面。”

宫灼心有余悸，往身后去望，就见那棵竹子还是保持着探出的姿势，叶片簌簌颤动着，好像一位以帕拭泪，身纤体弱的妇人。

三人继续顺着小路往上走，行了大约一里，赤色石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旧的坡道，上面有些划痕，像是车辙，但是更窄一些。

哑巴小孩示意他们不要往上走，指了指旁边的屋舍，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这间屋舍不是竹子做的，而是石砖累成，之前应该被烧过，外墙上有焦黑的印迹，里面倒是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是哑巴小孩住的地方。

宫灼让齐哲看着齐佑，自己跟着哑巴小孩去了厨房。哑巴小孩从竹筐中取出柴火，放到灶下，宫灼帮他点上。

火苗慢吞吞地从柴火上燃起，宫灼看着逐渐飘起白气的水壶，侧头问道：“我一路都没看到其他人，这潇湘谷里只有你一人？”

哑巴小孩摇了摇头，用蒲扇扇着火。

“那还有谁，宋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