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把烧烤架到天幕的距离拖得很长，各怀心事的每个人都被话堵着胸口。我知道潘恩阳和晓晓的重逢复合历经坎坷，她要挨过多少日夜，然后如何接纳曾经不辞而别的人。而晓晓需要多大勇气和魄力去独自克服一切困难，再重新回到旧人身边。

我与卢笙亦是，谁的坚持几乎都不会在当下被完全理解，但谁也不想轻易妥协，即便石沉大海，甚至被误解被伤害。

“对也不对，爱不仅要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表达，并且要对方愿意看见、选择接受。就像我爱你，你却推开，装作视而不见，也没办法。”我承认说的时候夹着从夏天一路熬来的委屈，湿热的记忆粘着泛黄的那几页翻来覆去发酵。

其余两人收回八卦的视线故意快步躲开，卢笙张张嘴情绪复杂，轻声答，“知道了，不会了。”

“某人真会借题发挥。”潘恩阳回头讽刺我，亦在调节气氛，“卢笙姐姐别烦恼啦，我那些当妈的同事们每天也都在为教育孩子发愁。”她歪头蹭蹭晓晓的脖子，“晓宝，我看我们还是别要小朋友了，闹心。”

一个弹指落在她额前，眼看我们也走到天幕之下，晓晓压着嗓子嗔怪，“一天一个想法，先把婚礼办完好不好？还是说，你不想和我……”

“不想的人倾家荡产，天打雷劈。”

没等晓晓反应，倒逗笑了卢笙，偷偷对我耳语，“你俩发誓怎么都同个套路，生啊死啊的，呸呸呸。”

我慢“呸”了半拍，还被她掐了大腿。

中午的烤肉占肚子，女人们更多是聊天做游戏，与平日一样，叙旧老友，结识新朋。十几个人以饮料代酒，大多开车过来的。

影片是男孩子选的外国动作片，年初刚上映，赛车枪战大戏让两人都没怎么顾上吃东西，直到切蛋糕环节才凑过来。卢笙往我这边挪，紧密贴着，挤出两个位置。

“甜甜阿姨，再出来玩会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吗？”

“没计划，你有什么好推荐吗？”我不知道包子为什么忽然这样问我。

“类似于戈壁滩、沙漠的地方，我同学去了，他说他爸让他坐主驾开车来着，我也想试试。”

我先于卢笙开口，“开车的理论你学会了？”

少年眼睛放光，使劲点头，兴致勃勃向我描述。

“呵，听起来比你妈妈懂得还多。”我跳过手边的人夸他，“可以安排，等寒假假期去。不过阿姨要准备一个非常复杂的考试，出去玩你也得每天陪我看书做题，而且你期末不掉成绩才有下下次。成交吗？”我偏头问领导。

“你净陪他胡闹。”领导皱眉，“我不管，也不去。”

“不行，我不会看孩子，你得去当妈。”

“当你m……”卢笙知道这话不合适，冷着脾气戛然而止，“到时候再说，总接到老师的告状电话，我可没心情出去。”

我向包子使眼色，叫他学乖点，表现好甚至可以带朋友，剩下的包在我身上。

和去年在KTV不同，今年的生日歌是十几个人一起为我唱的，蛋糕大得分不完。又与去年相同，离我最近的人依旧是卢笙，哼着最真最简单的祝福，一只冰凉的小手偷偷握住了我的。

一年前，她带着未知走向我。而今，选择再次向我靠近。

见我杯子里不剩饮料，她匀一些过来。两个一次性纸杯互相碰撞没什么大动静，正如她轻盈的拂过耳廓的呼吸，“苏卿宇，生日快乐。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除了一饮而尽然后默默直视她的眼睛，我无法做其他出格行为，“我喜欢听你喊我名字。”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分贝告诉她。

“苏，卿，宇。”一字一顿，她不发声只摆口型，“好看吗？”

手机递到面前，是刚才我许愿时她从身侧拍的。视角从下至上，拍进来半个蛋糕，画面中大部分占比是我站立着，闭眼双手合十，鼻尖抵着指尖，像虔诚求雨的酋长。

因为营地光线微弱，只有火光和烛光勾勒出侧脸轮廓，加上强对比度的滤镜，并不能认出是谁。她传给我，再顺手设置成自己的手机桌面背景，于是苏卿宇拜天取代了老虎玩线团的位置。

夜刚渐浓，气温就快速掉下来。吃喝尽兴的大家纷纷告别离开。来时是潘恩阳捎我，回程她把今日最大之人丢给卢笙。我在副驾，两个孩子坐后排，一辆小电车放着音乐，满满当当。

到达目的地，卢笙亲自陪小迪上楼回家，与家长交接才放心。留我跟包子在车里等待的空档，又畅想了一个接一个寒假去戈壁大漠的计划。虽然没有二人世界完美，但有个小跟班为我们拍照也不错，我这样安慰自己。

脱离那边，孩子基本由卢笙抚养，就意味着我能与她独处的时间微乎其微，以后忙起工作更甚。从一早惊喜延续到饭局的愉快消散些，心情跟着忽远忽近的关系坐过山车。

卢笙回到车里没打断我与包子的大计，也没抛出坐客邀请，直接往我家那条路开。几阵深秋的风把天空刮得很晴，窗外是透彻的夜幕和城市光影，低温仿佛又将每个像素点凝结得无比清晰。我想我终于摆脱那个湿腻的低像素世界，被时间狠狠推着爬了出来。

“明天你有事吗？苏卿宇。”

“明天你有事吗？甜甜阿姨。”

一双眼睛顾不上两个异口同声的人，除了结尾称呼不同。三人视线通过后视镜交错，我笑着说，“查查行车记录仪，谁先开口我就先赴谁约。”

长了个头的公鸭嗓少年明显比以前沉稳，安安静静等卢笙说完。

卢笙仍在专心驾驶，也不急，“李姐交接的那摊子活儿我应付不来，这周积压了好多。明天想加班处理，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指点一下，大概说说就行，后续我可以独立做。”

我边听边挑眉，没答应没反驳，“好了小伙子，轮到你了。”

看他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我认为是要去商场入手越野装备，因为刚才和我聊得起劲。可小脸上显然兴奋不复，只浅浅地垂着眼眸：“明天下午不是要回那边收拾东西么，我想……”

“说好了妈妈送你，叫甜甜阿姨干什么呢？”

通过卢笙紧涩的神情，我大概猜到“回那边”应该就是去张志伟家，也就是孩子生父家。前阵子包子对我说的话或许卢笙从未听到过——那个家里已经变了样子，由一个陌生阿姨操持。住在里面会得到尊重和照顾，但根本不对味，他不喜欢，他想要只有爸爸妈妈的家。

手指捏起裤子的布料搓成卷又松开，反反复复，“我不想一个人进去，我爸会留我，让我选择以后跟他一起生活。去爷爷奶奶家也是，他们会讲关于你难听的话，如果我回嘴，就会骂我白眼狼。”

“这件事没人有资格骂你妈妈，更没资格骂你。”我严肃但不高声地告诉他，“最开始阿姨就跟你说过，离婚是大人情感破裂、无法维系，做出不再在一起生活的决定。你可以怨恨他们，可以理解他们，可以用自己的任何情绪对待这件被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