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对这和尚的话听的云里雾里的,怎么有上联有下联还有横批的。
和尚命燕无寐把人扶起,他要把沈半溪的箭伤重新处理一番。
燕无寐正面将人抱起,按住人的脖颈以防乱动。
和尚道:“忍一忍,若不清创,必生恶肉。”
和尚取出一个木壶,里面是淡黄色的酢浆,也就是用来清洁伤口的米醋。
酢浆淋在伤口上,沈半溪疼的抽气。
而后那和尚边用滚热的镊子给沈半溪进行剔创,待到和尚将伤口再用温热的米醋冲洗一遍,这磨人的过程才算过去。
沈半溪的伤口处被敷上药以煮过的桑叶覆盖,用布条缠绕数圈最后利落打了个结。
这一番经过,燕无寐额头上冒的汗竟不比沈半溪少。
“这伤不大不小,虽是好处理,但若处理不当也是会要人命的。”那和尚道。
“怎么治?”燕无寐蹙起眉道。
“和尚我给你开几服药,保管退热。”和尚道。
“我问的是他的身子怎么调?”燕无寐道。
那和尚笑着拍了拍心口,道:“心病心药医,少忧少思,多吃多睡病痛减半啊。”
“除此之外……我便拿阿枭你来举例,你孔武有力,筋骨强健,大病小病大伤小伤根本奈何不了你,而面前这位施主瘦的跟竹竿一样,一场风寒便能去他半条命,更何况是箭伤!”
“我明白了。”燕无寐道。
和尚笑了笑带着防风去抓药煎药,屋内便只剩下他二人。
燕无寐缓缓靠了过去,恐惊病榻上的人,他眉目难展,心中暗自生疑,他真的属于这里吗?
防风煎了药端来,燕无寐把人圈在怀里喂药,高热令沈半溪意识不清,他将好不容易喂进口的药吐了出来,如此吐了三四回才能彻底服下。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看顾,沈半溪终于退热,燕无寐也松了口气,他眼下的乌青令防风不禁劝慰道:“少主公,要不你歇会吧,我来照看沈先生。”
“不用。”燕无寐拒绝道。
虽然医师让沈先生少思少虑,可防风却觉得如今忧愁难眠郁结于心的却是少主公。
直到重影来报。
“周大人想见您一面。”
燕无寐眸光一顿,对防风道:“照顾好知微,一个时辰后我便回来。”
廷尉府的暗牢依旧阴森可怖,燕无寐再次踏入这个地方,借着替周寅给他父亲送药的理由,找到单独关押周缜所在的地牢。
重影在牢房外把风。
周缜并不蓬头垢面,虽然略显沧桑但并不狼狈,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泰然。
他借着幽光在墙上刻字,他平时最爱书法,如今再也无法靠近笔墨纸砚便只能用石块刻字聊以慰藉了。
“你来了。”周缜声音沙哑道。
燕无寐恭敬的向周缜行了一礼:“周公。”
周缜哑然一笑,有些苍老的面颊被光影切成两半,“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那日蛾眉月夜下,周缜提醒燕无寐要小心,他回京后便得知陆建要向大皇子动手的消息,他以身入局假意与陆建合作,燕无寐将计就计被害入狱。周缜早已决定在关键时刻将自己出卖,用自己的死去带走当年杀害镇北王的凶手之一。
“人活五十是一生,八十也是一生,我这一生终于有底气说上一句问心无愧,”周缜表情释然,他将声音压低,“当年镇北王三闯羌胡大营救了我,如今我欠镇北王的情义终究是还上了。”
“多谢周公成全。”燕无寐眸中闪过痛色。
“幸好你还活着,你要好好活着呀孩子。”周缜也没想到他还能找到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走失的孩子,那个镇北王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如今已经变成了大败羌胡的将军。
“我要见你,是因为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庐陵王死了,陆建也要死了,当年背叛镇北王的人……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周缜叹道。
燕无寐不答话,目光看着冷硬的墙壁。
“难道你要为了复仇而闹得干戈四起天下大乱吗?平定天下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情。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周缜道。
燕无寐握紧拳头。
临走时,周缜语气发颤道:“替我照顾好阿寅,这是老夫唯一的请求。”
“定不负周公所托。”燕无寐道。
马车滚在青石板路上,外面下起了小雨,不过多时燕无寐回到了武威侯府。
防风焦急的迎了上来:“少主公,沈先生不太好,刚刚醒了一阵,吵着闹着要去廷尉府。”
燕无寐心下一紧,步履如风前去查看人的情况。
推门一进就看听见“哇”的一声,沈半溪整个人虚颜潮红,他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的喘息着,燕无寐急忙把人接住拢在自己怀里。
防风在一旁急得火燎着眉毛:“沈先生服不下药,这如何能好?不如我再去把那和尚请来。”
沈半溪眯着眼睛,呓语道:“廷尉府……救人……”
“放心,阿寅不会有事的。”燕无寐不断揉着人的后颈安抚道。
“救阿枭……”半梦半醒中的沈半溪拧着眉道。
燕无寐的胸腔被拧成一团,他颤声道:“他没事了,不要想他了好不好,先喝药。”
沈半溪将这话听进去了,他在脑内探寻了好一会这话的真实性,焦躁渐渐平息。
燕无寐见状接过药碗,准备给人喂药,药匙追着沈半溪左右闪躲着嘴唇,最终得逞。
“苦死了。”沈半溪嫌弃道。
“这药就非得这么苦?”燕无寐对医师道。
防风:“……那和尚开的方子就这样。”
屋内一阵匆忙,外面还在下雨。
后半夜,燕无寐干脆上了榻,两人身子相贴,在雨夜依偎取暖。
燕无寐将前半夜不停呓语的沈半溪抱在怀中拍着脊背,轻轻晃动着身躯,沈半溪靠在他的脖颈间温热的吐息尽数撒在燕无寐的颈窝处。
雨声淅淅沥沥遁入耳中,沈半溪幽幽入梦。
*
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
一场雨过后,徐州泗水南岸的麦子就要熟了。
内堂里,主战派和主降派因是否对大睿的五十万大军作战的问题吵的震天响。
只有沈半溪抿着清茶不发一言,在心中细细考量,说是五十万大军,实则约莫也不过就是二十万。
世子陈钟双腿残疾后,陈翼继承了他父亲的宝座。
这些年他壮大势力脱离了朝廷管控,称吴王坐断江东,睿帝此刻才惊觉尾大不掉,急派刚刚平定羌胡的大将军燕无寐来南下讨伐。
“主公三思啊,燕无寐携大胜之师,兵锋正盛,此次前来可是五十万大军,打胜此仗是天方夜谭,不如遣使与朝廷议和,割让几座城池,以示弱拖延,那睿帝不善水军,他也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再之后另图打算。”主降派道。
“荒谬!我江东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未战先怯,你自己竟先将自己看贬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总有一日敌人的刀夹在你的脖子上,我看你还如何苟安!”主战派义愤填膺道。
陈翼沉着脸,这次进攻太过突然,他并未备战,他看向一侧不急不缓的沈半溪,道:“知微你有什么看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