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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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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焦躁,有些不安,来回在帐中踱步,红蜡几欲燃尽,帐内只余微弱的光。

重影回来了,他一一禀报了过去一年多吴地发生的事情,沈半溪中毒已深五内俱损,险些没了性命,虽捡回一条命但却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消息入耳的刹那,燕无寐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重重捶下一拳,脑中一片轰然,乱麻似的缠得他发蒙,最终沙哑着声音道:“辛苦你了,退下吧。”

重影看着燕无寐的脸色,不敢再多言他后撤着步子迅速离开。

这时燕无寐垂下头才发现手中的未刻完的竹简早已成了两半。

是如风害的他……如风是他安插在庐陵王身边的眼线,他命如风挑拨府内的安宁,但自从陈翼上位后,如风便断了和京师的来往,他从未命如风害过沈半溪。

可若不是他安插如风入庐陵王府,又怎会阴差阳错的害人短命?竟是他害了沈半溪吗?

夜色在他的失神中缓缓褪去,帐外的暗影渐渐变得稀薄,先是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而后慢慢晕开浅白,一点点驱散了帐内的昏暗。红蜡终究燃尽了最后一寸,彻底没了光亮,燕无寐枯坐到了天明。

沈半溪知道陈钟近况不好,他想见他最后一面。

屋内染着烛火,却驱不散陈钟眼底的灰败,陈翼死了,他知道,不久后自己也要离开人世。

不知道地底下如风有没有等等自己,他害他至此又因他而死,他们之间欠来欠去,如今不知道是谁对不起谁更多一点。

当年如风是常伴他身侧的门客,二人举杯痛饮,畅谈古今诗赋,陈钟从不因如风身世卑贱而看轻他,反而将其视作知己好友,可后来如风越来越剑走偏锋,陈钟拉不住他,如风将庐陵王府搅弄的不得安宁。

沈半溪设局反害如风,陈钟替他挡下了罪责,入了牢狱,陈翼就趁此机会废了他的双腿。

“你来做什么?”陈钟咳了几声道。

沈半溪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如风是大睿派来的奸细?当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你兄弟二人。”

陈钟平静道:“我知道,他后来跪在我面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只听陈钟对他长叹道:“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把陈翼当弟弟看的,什么世子之位,什么权力我根本不在乎,如风他瞒着我对你们下手,我那时很抱歉,但幸好你救了我弟弟,可我没想到他那么恨我。”

“渐渐地我也开始恨他,可也没想过要杀他,直到后来他杀了如风,我只有如风了……我只有如风了!为什么就连这么一丝希望也要从我身边夺走!”陈钟捂住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漫溢。

沈半溪听他发泄完,又看着他逐渐平静成一潭死水。

陈钟死后,燕无寐的黑虎卫彻底清绞了陈翼的部将余孽,并将除了沈半溪之外的吴王旧臣统统看押起来不日送押京师。

他暂时驻守此处,向睿帝上达地方情况,请求在新任的州牧抵达前暂且留守此处救治时疫。

几道军令接连传出,东西两门即刻被重兵封锁,城门处的兵丁身着玄甲、执矛而立,唯有北门留作通道,专供运载良药、粮草的车马通行,每一辆车都要经过三次查验,连车夫都需核对身份确认无疫症方可放行。

燕无寐亲自踏勘,将城内空闲的社稷坛、几座古寺及无人居住的空宅尽数征用,改作临时疫坊。他还命人快马加鞭的请了临地的医师,悬赏那些懂药理和看护的人。被征召的医师们往来奔波,为病患诊脉、施针、熬药,药罐堆叠如山。

最棘手的莫过于染病者的衣物与死去病患的尸体,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时疫扩散。燕无寐当机立断,命人在城外荒郊设下焚烧场。

历经两月,时疫终于被平定,这两个月沈半溪在军营养伤,营帐进出过许多杏林高手,沈半溪不会察觉不到燕无寐知晓了自己中毒损伤的事情。

沈半溪好好安葬了远山,将他的长刀与他葬在一处。他对生死一向看得通透淡然,人终有一死。任你生前是封侯拜相,还是家财万贯,到底逃不过化为一捧黄土的宿命,尘归尘,土归土,再无半分差别。

若是心如明镜了无牵挂,死亡又有何惧?

而燕无寐则是切切实实亲历了一次,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是何等滋味。

王都尉在主帐内向他禀报军情。

待王都尉唾沫横飞地说完,燕无寐强压下心头的烦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可就在王都尉转身要掀帐帘时,他又鬼使神差地将人叫住,犹豫好一会还是在王都尉的提醒下,燕无寐才开口道:“你可曾……对不住过某个人?又是如何补偿的?”

说罢又自嘲的笑道:“我真是疯了,病急乱投医。”

谁知王都尉一听,反倒来了劲,立马转过身,拍着胸脯上前,“将军这话就错了!这怎么能叫乱投医?您问我,那可真是问对人了!对不住又如何?这世上人这么多,怎可能人人都对得住!重点是您对不住的是谁,那人有啥反应?是哭是闹,还是跟您翻脸?”

燕无寐挑眉道:“他若是哭了呢?”

王都尉闻言,当即瞪大了眼睛,满脸茫然,“哭了?是何人被将军惹哭了?莫不是那些被咱们俘虏的敌军?若是他们哭爹喊娘、哭天抢地的,属下直接上去踹他一脚把他踹晕!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好哭的。”

燕无寐冷笑出声。

王都尉觉得大将军似乎对他的回答很失望。

“你的朋友父母妻儿在你面前哭,你也要把他踹晕吗?”

王都尉“哦”的一声表示明白了,“回将军,那要看是谁了,是兄弟还是家人,如果是兄弟……不用管他,如果是家人,那就又另当别论了,阿父阿母在我面前哭那是做子女的不孝,只要顺应长辈的话应当就无事了,如果是我夫人,那就很难办了……”

燕无寐听的头疼,他捏了捏眉心,“说下去。”

王都尉挠了挠脸,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会把自己的月钱都拿出来,买些夫人爱吃的点心、喜欢的珠钗,哄着她开心。”

燕无寐眉峰紧蹙,追问一句:“没了?”

“……”王都尉被问得一噎,愣了足足片刻,脸瞬间憋得通红,梗着脖子道,“将军何必拐弯抹角地试探属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打仗前,我脸上这道抓痕,就是家妻抓的!怎么了?我提前躲进军营,也是因为被夫人赶出了家门,没地方去!又如何?可这事都过去好些日子了,营里其他兄弟都忘了,怎么就您还揪着不放,非要问个明白!”

燕无寐俨然没料到驴唇不对马嘴也能钓出这么一段故事,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王都尉竟会如此惧内。

朝中亦有不少大臣惧怕自己的妻子,惧内已经成了大睿不成文的风尚了。

但他可真不是故意的:“王都尉,我没有这个意思。此次打了胜仗,我会奏请皇上,重重赏赐你……还有你的夫人,多赏些珠钗绸缎,你夫人的气,想来也就消了。”

王都尉半信半疑的转身出了营帐,而营帐外听墙角的士兵发出震天大笑,紧随着便是王都尉怒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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