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朝会,沈半溪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的殿柱上,实则空洞无焦,耳边睿帝的训示、朝臣的议论,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难以入耳。昨夜燕无寐离去的背影,官员们今早的议论,像一团乱麻,死死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睿帝也只字未提昨日朝臣私下斗殴的丑闻。直到散朝的钟声敲响,沈半溪如梦初醒,他脚步急切,想要寻人,可迈出大殿,又不知该去何处,不可谓不是关心则乱。
这一切,都被立在不远处的邓雎看在眼里。他盯着沈半溪的背影,观察了许久,终究抬步上前,轻轻叫住他:“知微,你这般急着离去,是要找燕无寐吧?”
“是……鸣和可知他在何处?”沈半溪面露为难道。
邓雎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他因昨夜纵火烧毁薛家酒楼、行事失度,被陛下罚跪在司马门,如今已有两个时辰了。”
“多谢。”沈半溪道谢完,便匆忙赶去司马门的方向。
邓雎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才转身离开。
宫门前的青石板上,跪着两个人,左侧是一身玄色锦袍的燕无寐,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罚跪,周身依旧透着冷冽气场,右侧竟赫然是薛敬山,他裹着烧伤的绷带,面色阴沉。
沈半溪心头一怔,随即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燕无寐身上,眼底瞬间泛起心疼,刚要开口,身旁的薛敬山却先笑出了声,似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笑声愈来愈大。
“沈大人!好正义啊!前日拦我家奴,昨日又命燕无寐烧我酒楼,仿佛真要替天行道,打压我们这些‘欺压百姓’的世家子!”
薛敬山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语气诚实又刻薄,“沈半溪,你何必多管闲事,偏揪着我一个人不放?你真以为打倒我就能替天行道?可就算没有我薛家,也会有王家、李家、赵家来收买这些田亩,我薛敬山至少还肯给他们一口饭吃,其他人呢?恐怕未必有我良善!横竖是他们自己活不下去要卖的土地,你再折腾又能改变什么?”
薛敬山只管狺狺狂吠,沈半溪眼底毫无波澜,他入朝为官的这些时日,什么人话鬼话没听过,这种挑衅之言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反倒是燕无寐,嘴角勾起一抹嘲意,他侧目,眼底尽是轻蔑之色,“你薛家这几年为何盘剥百姓土地,不过就是因为家业落在了你这个废物的手里,不当强盗就会坐吃山空。”
薛敬山骤然变了脸色,眼神发直的瞪着燕无寐,燕无寐挑了挑眉回视他的眼睛,字字淬毒道:“你那几个兄弟姐妹,比起你更是不堪入目,要么就是命短福薄,你得承认薛家的气数,尽了。又何苦白白折腾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日后到了地下面见列祖列宗时,你好意思说的出口吗?‘我薛敬山不仅断送了家业更是个不忠不义的小人!’”
燕无寐说着摇了摇头,略表无奈。
沈半溪不禁弯唇浅笑,他还是第一次见燕无寐这样骂人,比起平日成熟冷厉的模样,他骂人时多了几分稚气,本就是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恣意一些也无伤大雅。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薛敬山平日一副从容模样彻底消失,“我呸!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怒气冲上脸庞,他颤抖着笑出声,“据我所知,你爹娘早死,皇后虽是你姑母,但你未立战功前对你是不闻不问,无人管束,与野种有何分别?你成日在京兆张扬行事,旁人怕你惧你,殊不知是厌你恨你!我早知你是那早死的天煞孤星……”他越说越愤慨。
可话音未落,一记狠厉的巴掌猛地落在薛敬山的脸上。力道极重,打得他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细密的血珠。
沈半溪还转着身子保持着刚刚打人的姿势,他脸色阴沉,全无刚刚薛敬山讽刺自己时的淡漠。
“你说谁早死?”沈半溪用冷厉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再说一遍。”沈半溪已经做了好再抽他一巴掌的准备。
薛敬山被打得懵了片刻,随即一股更汹涌的怒火席卷了他,疼痛与屈辱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了理智。他猛地抬眼,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沈半溪与燕无寐,像是要将两人生吞活剥一般,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我说他早死!你们两个都不得好死!”
他喘着粗气,嘴角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语气里满是怨毒与癫狂,像是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字字尖锐:“你这么生气,莫非我骂着了你的心肝儿?!”
“他竟是你情真意切的心上人呐!燕无寐为你纵火,你便为他动手打人?你们两个断袖分桃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是不知廉耻!令人作呕!”
“心上人”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沈半溪的耳边。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顿时松散下来,面上闪露出无措,仿佛被人带出了心底潜藏最深的秘密,这秘密竟是本人都无知无觉。
燕无寐的反应,比沈半溪更甚几分。
方才还挂在嘴角的嘲意,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连眼底的轻蔑都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薛敬山怒不可遏,他踉跄着站起身,他有和沈半溪同归于尽的架势,燕无寐一把将愣怔的沈半溪拽到身后。禁军见状赶忙上前按住薛敬山。
此时,杜引章奉着皇帝的口谕匆匆赶到,阻止这场闹剧。
“陛下有旨,免了执金吾和薛少府的罚跪!都散了吧。”
听闻旨意,沈半溪连忙伸手,将燕无寐从地上扶起。杜引章走上前来,皱眉叮嘱:“阿枭,陛下已不再追究此事,你昨日太过冲动,切莫再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