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看周寅一眼,状似漫不经心的开口,实则为他解围:“既然你以后空闲多了,不如就帮我参谋参谋。”
周寅讶异的看着他,有了几分活气儿,挑眉道:“你还有需要我参谋的事?”
“怎么没有?”燕无寐抿了口热汤,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开春要打赵王,大军要途径洛阳,你在京城到处结交朋友,接触各路人马,你对洛阳那边的情况应该比我了解几分。”
周寅愣了一下,随即爽快道:“行,帮你一次。”
饭后,沈半溪和周寅一前一后走到廊下,还没等沈半溪发问,周寅就主动开了口:“我已交了辞呈,准备罢官,马上就是闲人一个了。”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寅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喟然叹气,“只是觉得没意思。”
沈半溪试着问道:“如果是不满羽林卫,我记得太子殿下是打算把你调到禁军的?你怎么突然就辞了官?”
周寅闻言,眼中更多了几分迷茫,沈半溪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和殿下发生冲突了?”
周寅沉默了片刻,面上浮现一丝疲惫,他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周寅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道:“你说,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和从前不一样,究竟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从前根本就是看错了?”
沈半溪道:“你是想说太子变了?”
“殿下如今是跟从前不一样了。”周寅怅然道。
沈半溪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依稀记得自己初到长安时,周寅是何等的明媚张扬。
周寅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河堤案,你应该比我清楚。薛家是倒了,可他们吞下去的那些田产,并没有全回到百姓手里。”
沈半溪眼神一暗。
“那些被洪水冲毁的良田,本该物归原主,让百姓重新耕种。朝廷打着修复民生的由头,重新分配土地,可分了半天,只有小部分回到了百姓的手中。而牵头“修复民生”的,是杨太傅的儿子杨德昭。”
“此事是太子默许了,对吗?”沈半溪道。
周寅道:“我问他为什么,他不答,我说你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他说‘阿寅,你不懂朝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从前周寅死心塌地追随宗元易,从来不是贪图权势,只因当年尚且青涩的皇子,眼底藏着体恤黎民的赤诚。那时宗元易不曾倚仗世家,不曾轻视布衣,肯俯身听底层百姓的疾苦,肯说要肃清朝堂积弊,还天下安稳。这份初心,牢牢拴住了心性纯粹的周寅,让他甘愿鞍前马后,一路相伴。
可自册立太子之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储位加身,宗元易不得不置身朝堂博弈。世家层层裹挟,权臣步步拉拢,曾经厌恶门阀勾结的人,开始与各大家族往来交好。士族旧党,纷纷向东宫靠拢,而宗元易非但没有疏离,反而顺势接纳,借世家之势稳固储位。
周寅语气中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对宗元易的失望,“我是不懂朝堂,可我懂他,他如今已经全然忘了当初许下的志向,他现在跟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越走越近。”
“或许……你们之间有误会呢?”沈半溪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一时有些混乱。
“沈半溪,你要跟着他助纣为虐吗?”周寅看向沈半溪时没有收住眼底的怒火。
沈半溪不知所措道:“我……”
突然,他肩上一沉,燕无寐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燕无寐蹙着眉看向周寅道:“周寅,你最好冷静点,话说的太难听,小心伤人伤己。”
周寅这才如梦方醒,“抱歉……”
燕无寐按住沈半溪的肩头:“夜里风凉,回去吧。”
沈半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心中五味杂陈的离开了,燕无寐倒是没有急着跟上,他静静的看着周寅,待对方冷静下来,才道:“你不该逼他,他此刻什么都不知道。”
诚然,燕无寐觉得这段时间沈半溪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和太子不方便明面上往来,近日私下也没有见面,哪里有功夫去想自己辅佐的人是不是出了差错。
周寅也不知怎的,他的火气会这么大,大概就是当他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的时候,就容不得这个人有丝毫的背叛,“我唐突了……”
燕无寐平淡的关心道:“回去好好休息吧。”
周寅摆了摆手,离开了。
次日,沈半溪得皇帝召见,入宣政殿面奏述职终南山剿匪一案,待他叙述完毕,睿帝一转话锋,提起了周寅,“我听说周寅最近闹着要辞官,可有其事?”
沈半溪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睿帝道:“因为什么?”
沈半溪闭了闭眼,话在舌尖绕了几番,“他性子刚直,大概是不能适应羽林监的环境。”
睿帝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而后道:“朕记得他和太子走得近,但是和杨德昭不对付,河堤塌陷后,他待人安抚百姓有功,我本来就打算升他的职,在羽林监呆着没什么意思,我准备把他调到御前,就任虎贲郎,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