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道:“自然再好不过了。”
睿帝沉吟一笑,将沈半溪打量片刻,而后指着阶下的竹简道:“这是从东宫送来的,朕让太子写的时务疏论,我都看过了,劳烦你跑一趟,再送回东宫。”
沈半溪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睿帝故意让他跟太子见面呢,沈半溪想将周寅昨日倾吐的那番问清楚,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端起托盘,往东宫去。
宗元易在东宫的书房召见了他,书房内焚着沉水香,烟雾袅袅,虽然只有月余未见,但宗元易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他的面前堆着如山简牍,似是因疲惫而闭着眼,指腹按摩着太阳穴。杨德昭在一旁侍立,在他的耳边说着话,一见沈半溪来了,便立刻要告退。
沈半溪到殿门口的时候撞见了离开的杨德昭。
殿内,宗元易睁开眼,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半溪坐下,“坐吧。你我也许久未见了。”
沈半溪没有坐,他站着,直视宗元易的目光。他隐约清楚睿帝让他来东宫的含义,无非就是让他问清楚自己心中困惑的,好跟太子做个了断,此后只效忠皇帝一人。宗铎均实在是高明,制衡世家有手段,打压权臣亦不留情,即便要挑拨他和宗元易之间的君臣关系也是切中肯綮。因为他太了解人心,沈半溪明知是圈套,可也没办法不中计。
“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要问殿下。”沈半溪道。
“你说。”
“那些从薛家收回的田亩,在重新分配时为何只有少部分回到了百姓手中?”沈半溪突然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
宗元易翻动竹简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神色有些复杂,片刻后,他语气平淡道:“此事是由杨太傅负责,你若有疑问,可以去问他。”
“可我已经问过殿下了。”
宗元易沉静的看着他,半晌答道:“为了安抚士族,明白了?”
“为什么?”
“我以为你和周寅不一样,没想到你们一样天真。”宗元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半溪,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为我凭何稳坐这个储君的位置?凭我那偏心的父皇?还是压根不关心我的母后?我若不学着权衡利弊早就被吃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沈半溪道:“殿下以为那些世家因何讨好您?他们不是因为你有多贤明,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尊贵,他们只是看中你迫切想要上位的心,急于扶持一个傀儡,你当真要为了对付你父皇,去满足这些人贪得无厌的私欲吗?”
宗元易回头看他,蹙着眉俨然是动了怒,“你如今是彻彻底底变成了父皇的人。”
“殿下……”
“够了,沈半溪,我知道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可你也要给我时间,等我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到那个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可现在,我需要获得世家的支持,你不能理解我的苦衷。”
“你以为士族在利用我,可我也在利用他们,我不会成为傀儡,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宗元易深深的看着沈半溪,“至于你,我不喜欢有人背叛我,你若决意效忠父皇,那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任何情分了。”
沈半溪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之下是难以言喻的失望,恰在此刻,青林及时出现,他难得莽撞的打断二人,“殿下,沈大人,你们二人今日都不冷静,待冷静下来再聊也不迟。”
青林抬手示意沈半溪先和他离开,宗元易撇开眼默许了。
到了殿外,青林有些局促的对沈半溪道:“沈大人,殿下今日所言不是出自真心,他断然没有怀疑过与沈大人之间的情分。”
沈半溪勉强扯出个笑容,“你叫我知微吧,我们都这么熟了。”
青林也笑了一下,“知微,今日之事,定然是有人挑拨,我们可万万不能中计,我会去劝殿下的。”
沈半溪哑然失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知道的,我是不会帮殿下拉拢士族的。”
青林道:“我明白……”
待沈半溪离开后,青林回到殿内,他走到案旁,轻揉着宗元易的额头,宗元易顺势把他拉到自己怀中,青林坐到他的腿上,“殿下,杨德昭可和殿下你说了什么?”
宗元易神色顿了一下,“无非就是跟我说了说沈半溪是如何在尚书台呼风唤雨的,压的士族喘不过气,真是陛下的一把好刀。”
“殿下知道,这是挑拨。”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杨德昭是故意和我说这些的,可我自己难道没有眼睛,不会去看吗?可事实结果就摆在那,沈半溪如今确实深得父皇信任。”
青林站起身,道:“你如今已是太子,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殿下怎么就不明白,讨好世家并没有任何好处。”
“青林,我以为你能明白我。”
“殿下这是什么话?难道也要断了跟我的情分不成?”
“别开这种玩笑。”宗元易喉结滚动,有些发涩,他已是太子,可是父皇迟迟不放权,从前的好友离他而去,这让他比做皇子时更加压抑。
青林道:“陛下如今打压士族,若您要拉拢反哺他们,待您上位之后,他们不会感恩,只会反扑。”
宗元易道:“你真的觉得我能登上那个位置吗?你知不知道父皇的宠妃前些日诞下了麟儿,他日夜抱着不肯撒手,还说那个孩子有帝王之相。”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中人奸计?你们都瞧不起我,没有他沈半溪,我过去十几年不也活得好好的!”宗元易吼道。
青林被他的话伤了心,也怒道:“如果殿下真的看的明白,就会发现,疏远沈半溪是多么愚蠢的选择!”